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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[ 录入者:xiaohan | 时间:2008-03-31 18:54:02
| 作者:梦之飞扬 | 来源:本站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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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与吾同伴如林间]
许志轩。我说,我已忘记。
忘记你辜负过我的眉眼,深如潭,皓如月;忘记你触碰过我的手指,暖如春,美如画;忘记你耳后轻微的朱砂痣;忘记你用何种声唤我的名字。
凌若。
凌若。
我在元宵节热闹的灯会,犹如投降一般心甘情愿供出我的名字,然后,用一种双宿双栖的姿态,等你光临。
可是,许志轩,我告诉你,我是你的慕容凌若。
但这只在曾经。
我摔了杯子,摔了镜子,扯坏了崭新的幔帐,那上面鲜红的富贵牡丹,就像凋零了的一样,皱了乱了裂了,萎一地。
我好久不曾这样。
我后悔,方才怎么要无端端的走到烟雨阁。那股驱使的力量,有如时间最狰狞的魔。我原以为,那里人去楼空了。那里曾经是你替我安排的住所,你曾经来看我,你曾经来爱我,可是,你最后伤了我。
我原以为,那里已经人去楼空。
谁知,我偏偏又看到你。你独自在烟雨阁中,羽扇纶巾,迎风而立。我听见你的叹息。然后你纵身跃起,抽出银蛇一般的剑。落叶都飞舞起来。亭亭的美人蕉百疾风与剑气逼得发颤。我能感受到在那一刻的你似有无限凄凉。
但,我以为,那必定凉不过我心头的荒。
是不是?
我遇到你,在京城,元宵节的灯会。我们猜灯谜,鹅黄色的灯笼上,苍劲的柳体,写的是,与吾同伴入林间。
猜一木名。
我们异口同声,道,梧桐。连做灯谜的老板也笑言我们心有灵犀。我们相望一眼,怎知道,这一眼,竟望穿了流年。
后来我遇上喝醉酒的男子,轻薄于我,也是你,替我解了围。那时,你说你叫许志轩。我说,我知,京城里没有谁不认识你,年轻的将军,皇帝身边的大红人。
言谈间我向你叙述我的身世,我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,辗转流落至京城,只靠着为数不多的盘缠,勉强度日。
你信了。
堂堂的大将军,如此没有察觉。
可是,后来才明白,我以为我骗过了你,却原来是你反将我带入你设计的圈套。我输成一滩烂泥。
白云尽,青溪长。
落花至,流水香。
烟雨阁地处偏僻,能看见大半座京城。我与你初到这里,无可辩驳,我有几丝窃喜。莫名。在树的阴影下我看见你的脸,我双颊发烫。
你说,此园闲置已久,慕容姑娘如不嫌弃,可暂住于此。
我默许。
后来,有过多少缱绻的记忆呢?我想,你一定不会记得了。像你说的,从头到尾你不过是在故意给我机会,看我接近你到底意欲何为。
所以,我们度过一场又一场的花灯会,不是真的。明月,流星,萤火虫,不是真的。你说要守护着我,要为了我珍惜你自己,统统,不是真的。
我就像一个入戏的小丑,在你面前,体无完肤。
是的,我是主人的一颗棋。他命令我到你身边,监视你的一举一动,必要时,还会暗中阻挠你,甚至,杀了你。
这就是我的目的。
可你怎么那么轻易就识穿了我?并且,还要和我一起走完这盘虚伪的棋。
你胜利了。
那日,主人吩咐我,许志轩不可留。因为你在朝中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,几乎要威胁到我的主人。而你从来都力主用武力抵抗金人,但主人却千方百计想说服皇帝接受议和。在朝中你们势同水火,明里暗里,有过无数次较量。
这一次,主人终于沉不住气,他说,杀了许志轩。我知道,我一闪而过的犹疑和焦虑,被他尽收眼底。
我无法下手。
我偷偷的爱上了你。
连我自己都意外。
可是,不能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,或者,公然背叛他,我总不会有好下场。那么,我惟一可做的,就是在鱼死之前,求网破。
我摆了一道丰盛的晚宴,虽是家常的菜,我却仿佛将自己的心也遗失在了那儿。陈年的女儿红,散发着诱人的脂粉香。你问我何以如此隆重。我不答。我怎能告诉你这将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餐晚宴,我将为了你去行刺我的主人,做一个叛徒,哪怕万劫不复。
我看了你好久好久。想将你的模样刻在我脑海的每一个地方。我说,倘若我不在了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
你乖巧应允。
翌日,清早。你在园中,拦了我的路。你忽然变得不像往日的你了。银蛇的剑,似闪着猩红的光。你问,要去哪里,是要向你的主人汇报近日的情况么?
我错愕。
我来不及辩解,你的剑就如一道闪电向我袭来,在我的肩上,雕出一朵花。血汩汩的流。你笑了,你的笑容狰狞,带着轻佻,戏谑,你说,慕容凌若,我其实早就看穿了你。
你说,我由着你,与你逢场作戏,也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把戏,看看你们要怎样对付我。
你说,我不会爱上你。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。
[当时轻别意中人]
夜阑珊。
烟雨阁中,有男子安然躺在一株梅花树下,似睡了过去,但嘴角的血痕,却镇了他旁边屏气凝神的女子的眉心。
稍后,男子转醒。
问,银萱,你为何在这里?
女子答,久未见你回府,就猜想你定是来了这里,谁知道,却看见你受伤,似是方才练功走火入魔了。不过,却也奇怪,我替你把脉,却发现你的体内有一股外来的真气,暂时护住了你的心脉,否则,只怕要伤个一年半载也难痊愈了。
男子怔忡。恍惚又回到数个时辰之前,他在园中舞剑,每一招每一式,划出的都是一名女子清淡的脸,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,复杂的心绪,如一道突兀的真气忽然逆转,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剑落地,朦胧间他似乎真的看到自己思慕的女子,她扶他起身,替他推宫过血,以真气注入,他不能确定是幻景还是真实,只喃喃的唤,凌若,凌若,凌若。好似从前。
男子姓许,许志轩。前朝护国大将军之子。虽说外面难免非议他如今的地位是承袭了父亲的光环。但他本身亦是极出色的。他身边的女子,洛银萱,原本是将军府的烧火ㄚ头,但却比那府上所有的姑娘还多伶俐几分,她恭恭敬敬的尊他为少主,他却视她为红颜知己。
是夜。
许志轩始终未能入眠。他很努力的去回想在自己昏迷之时是否真的见过凌若,但如此虚弱,就似妄想。他早知,凌若是恨他的。他的剑伤了她的肩。他的人,则伤了她的心。
否则,她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。他眼见她亲自将喜帖奉上,眼神里,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柔弱与彷徨。
全是恨。
带着猩红的光。有如犀利的火焰。
他问她,你决定了?
她冷冷的笑。
许志轩无法对人言说,他撒的谎,他做的戏,令他如何倍感折磨。他识穿凌若,其实是很久以后了,他尚未聪明得一眼就能看出身边人的好坏居心。而那时,他已爱上她。
千真万确。
他越发的留意她,甚至暗中监视她。他知道,她原本可以在他的酒中下毒,但她没有;她原本可以将窃听来的他的全盘计划告诉她的主人,她也没有;她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的去救他;她不像敌人,反倒胜过朋友。
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,和不安。
他无法不心疼她。
那日,许志轩是知道的,对方已经沉不住气,想要取他性命。他听见凌若说倘若她不在了要如何保重自己,他心中狐疑,于是不着声色的给凌若下了聂魂香,然后女子迷迷糊糊将自己心中的盘算都告诉了他,他震颤不已。
而这些,清醒之后,凌若都不记得了。
她要匆匆离开烟雨阁,向自己的主人复命,谎称已经杀了许志轩,然后趁其得意忘形之际,行刺于他。
但她尚未跨出门槛,许志轩却出现,拆穿了她。
他其实,是为了保全她。
她不明白。
她只记得许志轩说,我与你逢场作戏,我将你当作笑柄,这些话掩盖了她所有的理智,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她为他做任何一件事。
所以,许志轩的目的达到了。
——他只是希望这女子不要为了他做出一些冒险的事情,他宁可她出手杀他,与他决裂,然后或许结束她的任务,或许接受渎职的惩罚,总好过负上叛徒之名,枉送性命。
凌若未领会。
只迸发了强烈的恨意。
而她更加没有想到,她的主人并没有因她的失职太过责怪她,相反,主人替她疗伤,安排她在院中疗养,她更加频繁的看见那张铁皮的面具,听见低沉的嘶哑的声音。她的主人是权倾朝野的丞相,为了掩人耳目,他不会将自己的眼线或杀手召入丞相府接见,他往往是戴着面具,以神秘的武林中人的身份出现。他将凌若安置在西郊一处荒僻的宅院,时常亲自探视。但他对凌若越好,凌若就越是害怕。
是年暮春。
许志轩认识洛银萱,而凌若,则遇见楚寒捷。
是二十三、四岁的男子,比许志轩多了些急噪和喧嚣。但惟有对待凌若,就像一株温柔的稻草,轻言细语,低眉顺目。
这稻草,之于凌若,兴许救她一世,兴许,毁她一生。
但无论怎样凌若终究是答应了楚寒捷的提亲,那时侯,凌若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,主人对她说,我不再需要你,凌若以为自己应当像蜡烛一样燃到尽头,性命堪忧了,谁知道,主人放过了她。
淡淡的指着门口说,你走。
从今往后,本相与你,各不相干。
凌若悲喜难定。
只觉得自己顿时就如鸿毛一般轻贱,没有了去处。而这样,她就遇见了楚寒捷。
她对他,是没有爱意的。只是依靠。甚至,麻药。然而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,十个楚寒捷,也比不过一个许志轩。
她却还是答应与他成亲。
婚礼隆重。
楚寒捷在武林中颇负盛名,他的折扇就像一道招幌,贼人望而生畏,正道中人或赞赏或钦佩。而且,他从不杀人,所以也很少树敌。当然,也有人说他不杀人是因为他过于孤傲,不屑于杀人,或者,他根本就是害怕自己终有一日反被杀。
那日,已经是凌若与楚汉捷成亲之后的第六个月。凌若独自走回烟雨阁,许志轩走火入魔。凌若不假思索的救他,救过以后,才惊觉这男子原本是应该让自己痛恨让自己唾弃的。她跌跌撞撞跑回家。发了一通脾气。往事历历涌上心头。
碧海无波,瑶台有路。思量便合双飞去。当时轻别意中人,山长水远知何处?
绮席凝尘,香闺掩雾。红笺小字凭谁俯?高楼目尽欲黄昏,梧桐叶上萧萧雨。
[古来征战几人还]
我听说,皇帝采纳你的意见,准备派你出兵抵抗金人了。你将远征。我竟心绪不宁。我在想那些古诗。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还。
但我怎能容许自己再为你担心。
况且,我的夫婿,楚寒捷,他为了我而投考武状元。他向来不喜欢官场的名利争斗,而他这样为我,我于心怎能安。
其实我原本不过为了自己心头的怨怼。我希望我所嫁之人,风头能盖过你,我希望他远胜你。甚至,希望他能够战败你。我连做梦都看见你落魄的样子。所以我不听的教唆他,美其名日,投效朝廷,建功立业。
寒捷答应了。他对我,言听计从。
你出征的那天,寒捷应考。我在考场外,听见一阵喧哗。那整齐的军队浩荡经过,我看见你,气宇轩昂。
还有那脂香粉嫩的女子,洛银萱,虽然换了男装,但我仍然一眼看见她。
她是我的眼中钉,心头刺。
京城的人都说,她是你的红颜知己,能为你出策略,分忧虑,你们是金童玉女,你们琴瑟和鸣。你说,我怎能不嫉妒。
我嫉妒到,甚至想要她死。
你一定不知道,你派她给柳公公送密函的时候,她遇上伏击,那便是我所为。你以为是丞相从中作梗,但其实不过就是我要杀了一个得到了我得不到的东西的女子。
如此而已。
可惜,你救了她。
但你更加不知道的是,我夺了她的密函,由寒捷交给丞相大人,讨好了丞相,而柳公公亦因此遭遇横祸,丢了项上的人头。
可是,许志轩,为什么你连恨的机会也不肯施舍我。你的骁勇善战到哪里去了?你的足智多谋到哪里去了?
你怎么能,那么轻易,就战死沙场。
寒捷他得了武状元,皇帝赐他官职,他和你的较量才刚刚有了开始的契机。你却回不来了。他们说,你死了。你在营中被人行刺。
你死了。
许志轩死了。
我忽然不知道,要如何面对我自己。我想,寒捷亦是清楚的吧。京城那么小,我与许志轩的瓜葛,他多少有耳闻。他即使从来不问,但每每遇上许志轩,他的眼神总会不自在,他会牵着我的手款款走过,似一种宣示。
寒捷待我,如天上的明月,海底的珍珠。
或许,还有一种包容,包容我对他的力不从心。
我还是哭了。
许志轩。你伤我的那日,我发誓,不再为你流一滴眼泪。然,你的死讯,抽空了我最后的坚持。仿如人生就被一场灭顶的灾,尽数吞没。
我发了疯一般的找着我继续生存的意义,没有了恨,却更加没有了爱。我要的,是死了的许志轩,从来不是活着的楚寒捷。我何去何从。
但我竟然找到。
若不是无意间在京城又看到洛银萱,我不会知道,她的身份,原来就如同曾经的我。她是丞相安排在你身边的一枚暗箭,一个傀儡。她对丞相忠心不二。我听见她说,银萱是亲手将许志轩推落悬崖的,银萱对相爷忠心不二。相爷应该知道。
我伏在青黄的琉璃瓦上,在瓦片的缝隙看见洛银萱娇媚的笑意,我很想立刻杀了她。
许志轩,很讽刺对不对,你辜负我,却换来另一个女子对你的辜负。你是如何待她,她却如何待你。我应该嘲笑你,挖苦你,幸灾乐祸地看你这悲惨结局。
然,我怎么还是,哭了。
[犹恐相逢是梦中]
夜色极静,灰白色是雾气像用一些游荡的灵魂堆砌,在京城的上方缭绕。
愁云惨淡。
青衫的女子在院中踱步,心事都压在眉心。一阵风过,只觉得耳边疏凉,竟是一枚暗器狠狠的插进身后红漆的廊柱上。
谁?
女子大喝一声。
梧桐树下蓦地闪出一个人影。轻纱罩面。亦是女子。手中持着的银色的剑,剑光凛冽,带着沸腾的杀气。青衫女子心中狐疑,但来不及细想,对方的身体凌空跃起,剑光在月色中划出一道温柔的闪电,极优美,但剑气却似要逼得人窒息。
你是,慕容凌若?
青衫女子试探着问道。
她自然是凌若,这个世上没有人她更希望看到许志轩的下场。这个世上也没有人比她更想要为许志轩报仇。
她不做声。招招狠毒,招招致命。
银萱的武功是不及凌若的。甚至只能躲避,迟迟找不到一个还手的时机。眼看即将退无可退,眼看就要死在对方剑下了,银萱忽然觉得对方的身体竟像被冻结,停顿下来。
院子里不知几时又多出一人。
黑色的夜行衣。高大挺拔。
银萱被黑衣人救走。凌若毫发未伤,呆呆的伫在院子里。她脑中翻出的是一张俊朗的脸,她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许志轩的气息,那么熟悉,温柔的将她包裹着。她甚至怀疑出手救走洛银萱的神秘人就是许志轩,她怀疑他并没有死。
但是当她回过神来,四处空荡荡的,她猛地冲出院子,在京城冷清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,似在找寻着什么,可是除了更夫和醉鬼,她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她双腿渐软,终于瘫坐在地。
这时,有一面颀长的影子,从上而下,覆盖了她。她欣喜若狂。口中喃喃的念着,我知道你没有死,你一定会回来找我。然后她抬起头,她似真的看见了许志轩。她再也顾不得所有的伪装和坚持,扑上去,将男子狠狠的抱着。
唤,志轩,志轩。
可是,片刻之后,男子以低沉的嗓音回应她,他说,凌儿,我是寒捷。
凌若僵了。
许志轩没有死。
或者说,他诈死。因为银萱终究还是对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世。她是丞相救过的一名孤女,她学武练剑,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替丞相卖命。许志轩原以为自己总算得了皇帝的同意,领兵北伐,但银萱告诉他,这不过是丞相的调虎离山计,他出兵自京西,但金人却正准确由淮南南下大举进犯,而京西,亦早已机关重重,等着许志轩的军队自投罗网。而银萱的任务,则是要趁许志轩不备,对他偷袭。
丞相不疑银萱会背叛他。因为她不同于凌若。她对许志轩没有爱意。她爱的是那张铁皮的面具。是面具之下心如蛇蝎的男子。不管他的年龄如何,不管他的相貌怎样,他收留她,教她武功,给她安定,已经足够让她感激,她自己也说不上,是在什么时候突然就爱上了。
爱得死心塌地。亦步亦趋。
可是,银萱对许志轩道出事实的真相,谁都始料未及。包括银萱自己。许志轩如何待她,她是清楚的。他们之间,是朋友,是知己,但没有男女之爱。
或许,偏偏是这样,许志轩对银萱,没有顾忌,他甚至可以待她比当初待凌若更好,所谓关心则乱,大抵就是如此。
银萱此举,是为朋友,为道义,为这大宋的江山与百姓,她未必能解释得清。她只是对许志轩说,她错了。
似有万般的话语,凝于一字。
许志轩能懂。
所以,许志轩只与金人交战了一个回合,便诈死,外间只知道将军在营中被敌方的高手偷袭丧了命。却不晓得许志轩以此金蝉脱壳之计悄悄的返回京城。他要在丞相与金人里应外合谋夺大宋江山之前,找到他与金人勾搭的证据,拆穿他的阴谋。
银萱何尝不难过。要欺瞒,如同背叛,还要提心吊胆。可是因此而难过,却比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坏事做尽越陷越深要好过。
连梦境里也盼着对方有一日铅华褪尽和自己携手同老。
没有算计,没有纷争。
或许如许志轩所说,他总会明白。银萱惟有这样想。
但丞相似乎更加繁忙了。他在那座高大的宅院里,银萱只能徘徊于院墙外,她托人偷偷的送信进去,就像扔了一枚石子在地上,没有丝毫涟漪。
丞相说,必要时,自然会与他想见。
那种冷漠,可以将漫天的红晕都褪成苍白色。
是自己失去利用的价值了么?银萱想。莫非长久以来的嘘寒问暖,都是一种欺骗?莫非连感情也可以用做筹码?
银萱喃喃的念了很久,说了很多的话,似要哭了。许志轩在她身边,喝了几坛酒,有些微的醉意。他们谁也不能安慰谁。废弃的烟雨阁,残旧,凄凉。
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许志轩的计划,方才有了进展。他总算没有白费。那个时候,丞相已经部署好一切,他要将他的意图传给金人,他准备了密函,密函上面写着私下会面的时间与地点。他让银萱做他的信使。但银萱却将信送给了暗处的许志轩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八。虽然寒气凛冽,但京城的百姓,却在忙碌中构筑着一些温暖的人情味。许志轩站在京城郊外的栖霞山上,看不见炊烟,却似乎能嗅到腊八粥的清香。
银萱问他,下一步,你可有打算?
许志轩点头,又摇头。他轻声的说道,我觉得这一切似乎来得太以外,也太顺利了。银萱问他,你怀疑这是一个圈套。
这的确是一个圈套。
这话不是许志轩说的。是戴着铁皮面具的男子。彼时他负手伫立在栖霞山顶,有风吹过的时候他的斗篷就像船帆一样鼓了起来。
银萱惊愕得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。她颤巍巍的问对方你为何会在这里?对方道,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。所谓的密函也不过是对你的试探。我早察觉,你对我有异心。
我是不想你一错再错。况且,谋反是何等大罪,你若失败了,后果怎样,你应该知道。
冰凉的铁皮面具微微扬起,他说,我不会失败。
这时,许志轩朗声笑道,丞相未免太自负了些。而话音未落许志轩的银蛇剑就趁着对方不备功了出去。许志轩知道对方的武功是高不可测的。他几乎从未在人前出招,他的身边有高手做护卫,很多时候,完全无须他本人亲自动手。只是某一次许志轩看见他拂袖将行刺他的人经脉震断,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,许志轩便知他的可怕。
然而,这一次,那张铁皮面具掩盖下的人似乎疯了。他的招式虽然辛辣,动作亦准且快,不伐武林高手的气魄,但许志轩看见他的心乱了。
他的心是急噪而紊乱的。
以至于他表面占尽上风,但他的武功其实并没能很好的发挥出来。
更加奇怪的是,许志轩觉得,这个人,不似那老练执重的丞相,他的身上,没有野心,没有霸气,甚至还透着一股比自己更加青涩的味道。
于是,许志轩转而将招数落在对方的头和双肩上,他企图挑开那张铁皮的面具。
银萱在两个人之间。她要护着许志轩,亦要护着自己爱的男子。她的武功不佳,有时,甚至要将真气承接于自己体内,以保两人周全。
每每这样的时候,许志轩都会收手,将真气与杀气幻为无形从别处化去。他害怕伤到银萱。但铁皮人不会。
那女子仿佛根本与他无关了,他的剑,预示着他的目的只有一个,杀了许志轩。
银萱的脸色越发苍白,嘴角慢慢流出暗红色的血液,这时,突然有一只坠着红缨的飞镖朝着铁皮人的面门而去,他躲闪不及,飞镖划过他的面具,像割断一截面粉,伤口平稳而整齐。
面具裂开了。
自脸上剥落,露出完整的五官。
许志轩震住了。银萱更是哑然。他们看见的不是那老谋深算野心勃勃的王丞相,而是,新科武状元楚寒捷。
许志轩猛地明白过来,朝着飞镖的来处看去,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,半露着女子结满忧伤的脸。
凌若。
他好久没有如此,唤心爱女子的名字。
[最难消瘦美人恩]
谁又猜到呢,原来那个戴着面具在暗处以丞相的身份发号施令的人,不是王丞相本人。而是,我的夫君,楚寒捷。
他和银萱,和从前的我一样,是丞相的一枚暗器,一柄剑。或者说,是一个传话筒。丞相这样做,无非是想要更加谨慎的收藏自己的身份和秘密。他只需要一声令下,即使不出面,寒捷也会为他处理好一切的事情。倘若哪天戴面具的人出了纰漏,仍然可以和他无关。
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初我的任务失败丞相却没有杀我。因为这件事情,只有当日与我交涉的戴面具的楚寒捷一个人知道。他说,他隐瞒得很好,丞相至今都不知道我曾经背叛过他。然后他用自己多年来的功劳求情,希望丞相答应我们的亲事,所以,我才有幸存活于此。
寒捷说,他那么爱我,他费尽一切心力的为我,可我便便只顾念一个许志轩。我有愧于他,我甚至愿意以死谢罪,但,不是现在。
这一切,我只是比你早一天知道。早一天,我在寒捷的书房无意触动了暗阁,看见灰色的斗篷,还有青黄色的铁皮面具。
我为了试探他,以洛银萱的名义暗中约见他。
后来,他无可辩驳。
而那时,我亦从他口中得到确实的消息,你没有死,你在京城,我回想当日,发觉自己原来已经见过了活生生的你,心中顿觉踏实。
我想寒捷大约是不会任由你的,他会想法子对付你,所以,跟着他,我或许就有机会见到你,所以,他出门时,我悄悄尾随,到了栖霞山,凋零的清冷的山顶,我看见薄薄的积雪,也看见你。你迎风而立。你还是从前潇洒英俊的你。
只是,我却不一样了。
志轩,我不恨你了。因我累了。因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。我终于承认,我是不可能恨你的。也许爱和恨都是一个艰辛而漫长的过程,身在凡间,谁又能保证自己定能明辩。
就像洛银萱。
她看着寒捷的面具剥落的刹那,她呆了,她吃吃的问他,你是谁。她问他与我在清雅居缠绵的人可是你。她问他那个说要爱我一生一世的人可是你。她说你告诉我那个人是相爷,那个人不是你啊,那个人不是你。
但寒捷说,是。
都是我。
寒捷说,这些事情,他都跟相爷禀明了,相爷为了不泄露这个铁皮面具下遮盖的秘密,允许他承担这些所谓的爱恨,软玉温香,美人在抱,相爷说,区区一个小女子,他哪里会在乎。
在那一刻,我开始同情洛银萱,尽管我对她从来无甚好感。可是我看见她的爱情碎裂在男人们追名逐利的阴谋当中,我也替她惋惜。
天下间的女子,情之一字,如出一辙。
我还在岩石背后怔忡,寒捷又出手了。依旧是那般凌厉,辛辣。我明白,他要杀你,不是为相爷,是为了他自己。
他恨你。
他拆穿了我的口是心非以后,他的脾气变得愈加暴躁了,他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表露出对你的嫉恨和恨意。
志轩,对不起。
倘若我还能阻止他,或许,就是我还能为够为你做的,最后一件事了。
[山长水远知何处]
碧海无波,瑶台有路。思量便合双飞去。当时轻别意中人,山长水远知何处?
绮席凝尘,香闺掩雾。红笺小字凭谁俯?高楼目尽欲黄昏,梧桐叶上萧萧雨。
银萱常常都笑许志轩,你何时变得这样风雅,一提笔,尽是凄酸婉约的诗词。许志轩只是浅浅的笑。然后想起凌若,他曾经深爱亦是惟一深爱却又错过的女子,他问自己,她还会不会回来。
会不会呢?
午夜梦回,始终也只有当日在栖霞山的片段,像已经根深蒂固的长在记忆之中。当日,是他将楚寒捷打落山崖的。
可是,就在坠落的瞬间,楚寒捷死死的抓住了凌若的手。
那样仓促,想挽救,已经来不及。
眼睁睁看着凌若掉入深不见底的山谷,伸出手扑过去,也只能抓住一片荒烟,那种感觉,是毕生也不能忘记的吧。
就算一年。两年。时间慢慢过去。奸佞的丞相总算得到应有的惩罚,朝廷有了暂时的安宁,而许志轩亦得到皇帝的器重,既往不咎,重新对他委以重任。
他仍觉得,寂寞更胜。
银萱仍然在他身边,像从前一样,但他们各自的心只停留在数年前的某个人或者某些片段上,他们之间,靠得再近,亦是远。有的时候他觉得也许终有一天他会再见到凌若。他们之间那样仓促,剩下那么多的话没有讲,怎能轻易做了结。但有的时候,他又想,她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就这样反反复复,反反复复。
直到终老。
(故事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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