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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[ 录入者:xiaohan | 时间:2008-03-31 18:52:21
| 作者:木鱼鸣晚 | 来源:本站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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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之前,有位女孩给我讲过一个故事。然而几年后,再想起这个故事,我总是异常难过。那个故事的内容简单却温暖。一位女孩子有个秘密---她爱上了同班的一个男孩。由于害羞矜持,女孩一直不敢说出口。她便在操场梧桐树下挖了个坑,对着坑讲述对男孩的暗恋和每一天有关他发生的故事。三年过后,那坑上竟奇迹般地长出了一株植物。女孩也长大了。有一天,男孩赠送女孩一枚用花编制的戒指。男孩说,花是在操场梧桐下采摘的。女孩突然泪流满面。以后他们相恋,幸福地走在了一起。 ------题记
(1)
凌晨两点多钟,突然收到一条短信。那时,我还未曾睡去。一个人百无聊赖,躺在孤寂的黑暗里。尖锐的铃声突然划破沉闷窒息的房间,没有丝毫征兆。
我挪挪慵懒的身体,拿起电话。陌生的号码,些须的失落。
迟疑了片刻,终于还是打开了信息。屏幕上的文字迅疾闪过,却蓦地引发大脑一阵短暂的亢奋。
信息来自一位阔别多年的好友,苏琼。这个名字的主人曾一度占领我灵魂的全部,刻进我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寸骨头里,并频繁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。然而,几年过后,我们形同陌路,彼此了无牵挂,并且对方的冷暖于自己竟毫无瓜葛。
她说,一个人走在巷道里,北风呼啸,落叶飞舞,突然想起远方的你。好想知道你还好吗?苏琼。
读罢短信,我深吁了一口气。这久违的问候,令我心暖如阳,又令我隐约疼痛。
没有任何犹豫,我拨了她的号码。铃声刚“嘟”了一声,她便接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,她轻笑。她说,我知道你还没睡着,并且会打来电话。
我一惊,问,为什么?
感觉。
我的灵魂掠过一阵痉挛似的酸涩。
你在哪里?怎么现在还在街上?你过得怎么样?你的男友呢?
我是一个难以操纵自己感情的人,对别人总是过分的关心,于别人的生活与隐私亦是莽撞地探究和干预。我知道我又在重蹈覆辙,但实在隐忍不住。
苏琼还是选择了沉默,如我所料。但我未曾料到她哭,沉默后那一声声断断续续的低泣。我突然觉得手足无措。她是个隐忍的女孩子,骨子里继承了太多的坚强与骄傲,很少在他人面前宣泄自己的情绪,亦不会轻易落泪。她说,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与同情,那样她会负累并且惶恐不安。所以我竟不知说些什么。
她毅然挂断了电话,在我没有做出任何之前。再拨她的电话,已是关机。
躺在床上,忧伤潮水般涌上来。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和慌乱的星群,那无边空旷的疼痛,让我无比失落。
再也无法睡去。像是一部耐看去尾的电影令人有太多的遐想与期待,但又空让人拥有延绵的无奈。
电话又响了,我还以为是错觉。苏琼说,她现在生活在上海,充实且幸福,男友对她很好。并谢谢我的关心。
我说,你骗我。我的语气稍微带些怨怼与愤怒。因为任何时候,她总是把自己的痛苦掩埋的太深,把自己受伤的心灵包裹的太严,犹如铜墙铁壁,让别人的关怀无懈可击。就算是我们相拥一起时,她也会小心翼翼,轻易不会让自己的痛苦变成我的负荷。这看起来似乎善良,实则是一种不近人情。
她理性地回避了这个话题。她问,你的小说进行地如何了?
我一时语塞,愧疚蜂拥而至。辗转漂泊了这么多年,我早已习惯了麻木,一颗心亦变得锈迹班驳。曾经的梦想与誓言早已灰飞烟灭。我亦不再是那个凌云壮志的少年,犹如一株树木,树根逸向旁处,盘根错节,不再回归。而我相信,苏琼,依旧紧握着自己的梦想,并为此奋斗,持之以恒。她是一个懂得坚韧、任性与决绝的人,她的决定不容置疑与辩驳,一旦决定了,她便不会退缩。她的梦想从不会搁浅与夭折。而我在她面前实则是个灵魂的侏儒,我的愧疚无处遁逃。
我说,生活充满无奈,我们无法操纵命运,在命运面前我们弱小得如同尘埃。我们是命运的傀儡。
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。她没有说话,兀自挂了电话。
那天是十月三日。我知道,我再次让她失望。
(2)
第一次看见苏琼是在图书馆。她正在心无旁骛地看书,安静,悠闲,神情专注。她翻动着书页,手指透着寂寞而优雅的气息。
那天,天空湛蓝,白云朵朵。阳光透过窗棂的罅隙投进来,并洒在苏琼的脸上。她脸上镀着一层柔和的笑意,眼神里亦透着一种独特的明媚,偶尔笑时,嘴角斜斜翘起,才会显出那一丝凌厉的孤傲。
我为她的气质而动容。走过去,看着她正拿着一本明清画集,打开的那一页竟是唐寅的《秋鹜落霜图》。
你很喜欢绘画?我递过一张纸条问。
是。她的语言很简洁。对我亦没有刻意的归避和设防。
你绘画的技术如何?
还行。她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能不能帮我个忙,想让你为我画一副画?
很唐突的请求甚至有点拙劣。
她迟疑了片刻,说,可以说说你的理由。
我登时感到局促不安。我说,我想让你为我的小说画张封皮。为了证实我没有说谎,我将小说递给了她。 那时我自负自己的才学,我想她看到我的小说和名字定会惊讶并且会投来崇拜的眼神。
然而,他只是耐心地看小说,神情自若而淡定。看完后亦不置可否,只向我淡然一笑,便敛裾而去。
以后,我并没有太多的期许和奢望。想不到几天后,她来教室找我,递给了我一幅画,令我受宠若惊。
那张画是山水画,果有独到之处,恢弘苍凉,正适合小说的封皮。
她将画送我手上,便转身离去。自始至终,表情淡定自然,丝毫没有为帮助陌生人而感到突兀,更没有向人索要感谢的意思。
我叫住了她。我说,为了表示我的感谢,我请你吃饭。她淡淡一下,摆摆手。见我神情尴尬,又说,我不习惯这种交往方式,不过,我正要去吃饭,如果顺路,可以一起去吃,但是各付各的钱。她摇摇手中的饭卡。她坦率,真诚,没有伪装的矜持,更没有矫柔造作的痕迹。我便跟她去了餐厅。那时候,我恃才傲物,自负,盛气凌人,从来没受到过如此的冷落。我想,她定是不知道我是谁。便小心地试探。我说,苏琼,你知道我是谁吗?为什么帮我?她依旧自顾吃着饭,说,知道,封啸,校报上经常看到你的文章,也曾得过很多大赛奖。至于帮你,是因为梦想是珍贵的,有梦想的人值得尊重。我觉得没有理由拒绝。她淡淡地说完,亦不追问什么。她是个对任何都不感到奇异突兀的人。
我便是如此与苏琼相识。以后,我渐渐了解她许多。她是个独特的女孩子,时常微笑,外表柔弱,但内心刚毅。她的父母离异得早,父亲寄来的生活费,她分文不取,甚至回绝父亲任何形式的体贴抚恤。她说,他不喜欢一个人,于屠夫和医生的两种角色中徘徊。她讨厌这种迂回曲折的感情方式,令人取舍暧昧,不如简单地爱抑或去恨。于是,她用血泪控诉着世事的不公。她打各种零工,赚生活费,不管工作多脏多累。
她也会在熙扰人群处,摆上画框,为人素描。她绘画时表情专注,从不经意别人小看的眼神,时常会扬起嘴角轻笑,并引以为傲。她就是如此凌厉,棱角分明,甚至带一点桀骜不驯,我行我素的气息。
但苏琼的性格并未残缺,畸形。她积极向上,从不脆弱与疲惫。亦是笑脸迎人。只是过于客气,对谁都不落爱憎,不剧烈,亦不稀薄。这看起来似乎心胸豁达,实则是一种巨大的无情。从不吐露心事,理智地与众人保持着距离,以最柔软,最文明,最睿智的方式逃避着别人的追逐,包括我的追求。她就是如此习惯地享受着孤独。
很少的时候,苏琼也会放纵自己。会旁若无人地大笑,会矫情地跺脚,撇嘴耍赖。也会释放自己未曾泯灭的童心,会调皮,撒娇,会捏着裙角,望着天空,优美地旋转着身子。一脸陶醉的神情。她就是这样简单而快乐地活着。
渐渐地,我开始依恋她的性格,依赖有她的存在。我开始对她进行无休止的纠缠,而她总是理智地回避,冷静的回访。她的回访很文明,但带有些须的决绝,几欲让我崩溃。
我的信心一点点受到盘剥,终于还是选择了退缩。我准备去往另外一座城市。
(3)
苏琼挂断电话后,孤寂再次攻掠了空洞的房间,如同潮水一般,恣意而肆虐。这夜,彻夜未眠。黎明的时候,望着窗外渐白的天空和窗台上那株鸢尾花,兀自在风中摇曳,突然心生感慨,一切恍然如梦。岁月已老,我们残余的青春已无处安放。而那些温馨的,疼痛的记忆,早已随风而逝,遗失在过去,了无痕迹。
我知道已经无法回到过去,以后我便还是过着自己的生活。当有一天突然想给她电话时,她的号码已经被停机。我们的联系再次割断。然而,苏琼和我似乎前世亏欠彼此太多,今生注定纠葛不清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。天空飘着细蒙蒙的雨丝。我百无聊赖,便去看电影。去的时间稍早,第一场电影还未放完。下一部竟是《魂断蓝桥》!我一怔,又想起了苏琼。这部电影我们一起看过无数次,亦为此伤感过无数次。在影院前徘徊,等待。再次抬起头,我呆若木鸡。
因为苏琼正站在前方,撑一把蓝色小伞,右手兜在鼓囊囊的胸前。一脸干净柔和的笑。举止依旧优雅淡定。只是平添了一种成熟的韵味。
她笑吟吟地望着我。她说,想不到你就在这座城市,更想不到还会遇到你。
我无言以对。这莽撞的相遇让我几乎无所适从。
我们看完电影,来至咖啡厅,两人聊了近两个小时。与其说是聊天,还不如说是我的探询。但我已经习惯这一问一答式的对白。她依旧无法对抗那与生俱来的淡漠。
我终于了解到被我漠视和忽略的,她这四年来的境况。四年来,他一直为她的梦想而奋斗,去过拉萨,大理,丽江,辗转到过哈尔滨,天涯海角。一路走,一路画,一路售卖。带着画具与许多作品,浪迹天涯。两个月前,苏琼结束了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。现在,她生活在上海,在那里开了画室,初步实现了梦想。这次来昆明是为参加一个名画展览。有她的作品。母亲现在在她身边。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。
她说得轻松自然,“如此而已”,但我却不敢轻视她这些年来的艰辛与悲壮。这位刚毅坚强的女孩子用一身硬骨演绎着自己的传奇。
苏琼问,你的女友呢?
我着实诧异。一个对别人生活毫无兴趣,亦不会探究的她,怎么突然会问这个呢?
我说,有过一个,不合适,分了。一直单身。我本想询问她与男友的情况,但看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,明白了一切。她注意到我的眼神,表情有点苦涩,左手悄悄覆盖了右手。
我不经意间问,你怎么突然换号了?她的眼神突然掠过一丝莫名的怨恨,眼眶里慢慢积蓄满泪水。她冷笑了一声,嘴角翕动,欲说些什么,但终于没说出口。这种古怪的表情我一直参悟不透,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。
她来昆明一个星期。每天我会抽时间看她,陪她逛街,游玩,参加展览。似乎乾坤再造,时间倒流,又回到了四年前的我与她。
她离开了昆明。当飞机渐渐消失于我的视线之外,我望着空旷深邃的苍穹,再也无法自抑。我发了一条短信。我说,苏琼,我们从头再来好吗?如果可以,我去上海找你。
我知道她终会收到,等她下飞机之后,她会看到我的心迹。而我只有等待这场盛大而仓皇的未知。
(4)
“是谁在敲打我窗,是谁……”,蔡琴的《被遗忘的时光》在出租车里播放。深沉的旋律略显伤感。
苏琼对我毁灭性的打击,终于让我信心全无。那时舅舅恰巧给我电话,要我去天津。正逢心力交瘁。便决意去往他乡,开始新的生活。见证过许多生死离别,还是无法逃脱这种绝灭的灾难。
苏琼来送我。她依旧那样镇定自若,明媚,洒脱,不掺杂一丝伤感的痕迹。我站在火车中,看着她向我挥手告别,一如既往的决绝终于使我泪流满面。
但我最终没有离开,在半途下车折身而回。是她的短信背叛了她的理智。她说,封啸,彷徨了很久,终于还是选择了你的离去。我本爱你,但我不能接受。我是一个率性而为的女孩,孤傲,任性,对孤独有与生俱来的需求。和我在一起,你终会疲惫与绝望。看到你的离去,我心坦然。祝福你。
我奔到苏琼家里。她未在。
我找寻到半夜,走遍了我们去过的角角落落,终于在一条窄巷里找到她。那时秋风凛冽,黄叶低旋。巷里有着逼仄的寂寞和透骨的寒冷。苏琼正蜷缩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,手抠进嘴中,无声饮泣。她似一只受伤的小动物,眼神里透着绝望与无助。泪眼迷蒙,望着突然出现的我,一动未动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,我突然一阵颤栗,两眼已是湿润。
我跑过去,把她紧紧拥进怀里。我说,我讨厌你的理智,更讨厌你的无情与决绝。
她不再说话,在我怀里幽幽低泣。两肩不规则地耸动。
我们便如此开始了恋爱。
我们骑着单车,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,我载着她,她左手揽我的腰,右手轻捂着我的嘴;我们顶着脑门敌架,像孩子,并且放肆地大笑;夏日,我打瞌睡,她把纸卷塞进我的脚趾间,点燃,看我仓皇惊醒,她一脸坏笑;冬天,我在教室写小说,她到火炉旁烤热手掌,再奔到我身边捂着我的脸为我趋寒,尽管了无功效,但乐此不疲。多次,我送她回家,两人在原地相互对望,舍不得离去,直至夜阑人静。
寒假,到乡下我家。我们在雪地捕野兔,在夜的屋檐下捉麻雀,为猪妈妈接生,替猪崽子洗澡。为买到更便宜的蔬菜,在集市上漫天的讨价还价。她照顾我病榻上的母亲,我则在旁,端着碗,喂她吃饭,三个人脸上都堆满幸福的微笑。在村头巷尾梧桐树下,苏琼问我,还记得以前给你讲的,那个小女孩的故事吗?以后我也会如她埋下自己的秘密,要你送我一枚那样的戒指。她傻傻地望着我,我轻敲她的额头。
而我尤其沉湎于她的顽劣。我总以为优雅孤傲的女孩子,自有一种矜持,她们对顽劣的排斥与生俱来。然而,苏琼不一样。她总在不经意间释放出自己的调皮。如同一株黄玫瑰突然绽出一朵紫色的花朵,让人感到新鲜的喜悦,亦会让人对它偏爱有加。所以,她也会如我一样顽劣,把蒺藜放进里邻家的猪槽里,还会将爆竹置于公鸡的股间,坏坏地看它惊惶失措的样子。
苏琼说,封啸,如果我们走失,请你在原地等待,等我回来。每当想起这句话,我便总会产生错觉,似乎尘埃落定,似乎幸福永无止歇。
(5)
等待总会把时间无端地拉长,亦让人的心灵受到各种猜疑的伏击。于是,惶恐不安。
苏琼下飞机后一直没有给我回复。开始,我还可以正常生活,以后渐至寝食难安。便拨了她的电话,但她一直未接。接二连三地打了多次,那边终于按捺不住。
喂?哪位?一位男人低沉的声音。语气里颇有愠怒。
那时已是夜半十二点。我本理直气壮的语气登时软弱下去。我说,我找苏琼。
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隐忍,但掩盖不了那挑衅的味道。他说,她不在。有事吗?有事我帮你转达。
我说,没事。我听到我颤抖的声音。
两个人突然沉默了。似是一座休眠已久的火山,压抑着内心的暗涌,一再地隐忍,终于无法自抑。男人向我咆哮开来。他说,没事怎么总打电话,毛病啊,还是欠揍?告诉你,你不要再来骚扰苏琼的生活,也不允你再来伤害她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激昂。你是什么混帐东西,你有良心吗,不知道廉耻啊?她等了你四年,给你机会,你拒绝接受,怎么?现在后悔了?你还想要挽回啊,你把她当什么了,你个自私贪婪的混蛋!你折磨得她还不够惨啊?她现在……
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苏琼尖锐的声音:陈辰,你干什么!接着电话被夺了过去,挂断了,留下陈辰愤怒的吼叫:你小子别让我遇见你,不然我劈了你。
我的拳头狠狠地捣在玻璃窗上。屋子里传出一声尖鸣,玻璃撒了一地,绝望而破碎。殷红的液体从我手中,静静地淌下,低诉着巨大的冤情。
苏琼终于给我回复了短信。她说,封啸,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。对你,对我们,我再没任何期许。我现在很幸福,有他在我身边,我很满足。请你珍重。
我总以为上次电话里,她那一声声哭泣蕴藉的内容太华丽。但苏琼终究使我绝望,并且将我的希冀洗劫一空。
再次被命运愚弄。她的刻薄再次让我切肤锥心。
我开始试着忘记,疗养自己的伤口。日子在平淡中慢慢流失。一切在宿命的手心里得到平息。
然而,直到半月后,我才知道我犯的错误,庞大而致命,并且不可饶恕。
母亲的生日,回家庆祝。在尘封的抽屉里,突然发现了那幅《藏不住的秘密》———四年前,苏琼走时留给我的画。村头那条旧巷。巷尾那棵梧桐。桐花簌簌下落。一位穿紫色的小姑娘,神情仓皇,偷偷埋下一样东西。她旁边有这一把铁铲,铁铲挖掘出了几个字:藏不住的秘密。
我漫步到巷口。旧巷铺满枯萎的落叶,早已很少人问津,冷清寂寥。大片大片的苔藓散发着腐朽的寂寞与愁怨。那株老梧桐,光秃着枝桠,轻撼晚风的寂寞。
突然眼前一亮。两位孩童,一男一女,牵手走到梧桐下,开始扮家家。我心里一酸,险些掉下泪来。走过去,微笑着望着他们,良久。准备离去的时候,小女孩突然跑到我身边,说,叔叔,你看这是什么?我接过个油纸包着的信封,抽出一张信笺,一怔。我说,你在哪里捡到的?她指给我看。那梧桐下面,有他们挖掘出来的,一个不大不小的洞。而信笺上却是苏琼娟秀的文字:封啸,我等你四年,等你来找我,如果你真的舍不得我。我的电话换了,是13733388105,四年内再不会换。下面署的日期是十一月二日。
所有的事情在我大脑闪电般掠过。三日凌晨,13733388105来的短信与她那一声声低泣。她换号码的缘由与那天古怪的神情。
我大脑里突然一片空白。我瘫坐在地上,并狠狠地掴了自己一个耳光……
( 6)
与苏琼相处了两年多,我开始变得易怒,暴躁,并且时常有向她咆哮的冲动。
就如苏琼所说,我会疲惫与绝望。我终究无法忍受她的“无情”。她对我没有任何期许,偶尔赌气,一个星期,我不给她电话或者故意与其他女孩子暧昧,在她面前卖弄,她也丝毫不会经意。时常向她发脾气,怪她冷血,她竟还是非常镇定,一脸安静的笑,无动于衷。
有时候,她安慰我。她说,只要你快乐就好。她的确对我很好,体贴关怀我的一切,但却不向我索取丝毫,以至使我付出得不到皈依。当自己只享受掠取而无法付出时,我开始难受并且惶恐。于是,我感觉自己的索取是一种罪孽,我们便如此日益疏远。
她总是禁闭自己,很少向我吐露心事。有了伤心之处,宁愿找个安静的角落,偷偷哭泣,也不愿在我面前掉泪。在医院的病房里,看到失踪几天的她,我终于向她吼叫开来。
她却说,我不愿让我的痛苦转嫁成你的负累,我只要你快乐。
我很气愤,我说,请你明白在我心里,我们根本没有彼此。
她摇头,固守着自己的意见。
苏琼依旧独立,赚来的钱她总会平均地分成两份,吃饭的时候付各自的钱。有时候过分客气,从不花我身上的分文,就是我送给她的礼物,她也会如数家珍地付予我。这深深地伤害了我的自尊,便时常与她吵架。
她真的对孤独有与生俱来的需求。
我终于提出了分手。她选择了沉默,身体微颤了一下,便默然走开。那时,临近春节,当除夕的烟花绽放那短暂的绚烂,我却独自对着天空的虚无,茫然不知所措。
我们终究无法割舍。在春节那天,我便与她好了。
我拥抱着她。心里愧疚难当,她憔悴了许多,脸颊苍白,我展转听得,她几个夜里都在偷偷哭泣。她的牙齿嵌进我的肌肤。她说,我恨你说要和我分手。
我开怀大笑,此时,我方感觉我的爱情的酣畅淋漓。
我们重新开始,并且小心翼翼地培植着爱情的植物。我们相拥在月下,许下共同的梦想和希冀。她画流云,瘦月,落日晚霞,画田野,寒塘,残草衰荷,画秋风中之蚂蚱,小园中之螳螂。我则为她赋诗,“寒塘渡鹤影”“风为衰草魄”“瘦月惊蛩鸣”,如此等等。当我们的画集一次次被人鄙弃,我们唉声叹气,相互鼓励;当我们的《小园集锦》出版时,我们相拥一起,终于喜极而泣。
还会在天桥下大街上,为别人素描。风沙漫起时,我搓着她被冻得红通通的小手抑或帮她吹去眼角的尘土。我们用自己的书画赢得我们生活的权利和自尊。
但我们的结局却是无比落寞。进入大四,每个人都奔走江湖,为工作殚精竭虑。而苏琼依旧我行我素,打工,绘画,丝毫不为将来心虑。她是个睿智的女孩,深明取舍的哲学。她为梦而生为梦而死,似乎这一生只为踏访这个梦境而来。而我渐渐失却了梦想,不再为写作倾其全力。苏琼精神丰腴,对物质的需求可以匮乏。而我精神荒芜,对物质我可以笑傲江湖,南征北战,并且会乐此不疲。
我们谈了多次,终究无法说服对方,更无法彼此妥协。
她终于失望了。她说,你是一个灵魂的卑怯者,不敢正视自己的梦想,终归平庸。
苏琼选择了辍学,开始专心搞她的绘画,没有与我商量。这个自信而略带偏执的女孩,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一厢情愿,不容妥协。
又过几天,她便离开了故乡,开始浪迹天涯。她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封名为《藏不住的秘密》的画。那封信的文意精明扼要,但透明决绝。她说,我无法容忍梦想的破灭,只有选择分手。祝福你。苏琼。
她走了,带着透明的决绝走了,并且切断了与我的所有联系,像从人间蒸发一样,竟至杳无音信。
(7)
苏琼的信笺我终于收到了。但它姗姗来迟,竟然达四年之久,并且使我与苏琼再次擦肩而过。而这个绝灭性的结局,竟是我一手造成的。我的愧疚无路遁逃。
我开始沉溺于麻痹的生活,深居简出,依靠香烟,酒精度日。无数个深夜,醉得酩酊,看着苏琼的照片,滂沱泪下。而日子依旧不管人间悲欢,悄悄流逝,无声无息。半个月过去了。
直到前些日子,我又开始梦见苏琼。梦里,她还是一脸微笑,举止优雅,眼神里还是会偶尔掠过一丝独特的明媚。但这种惹人幸福的表情,总是稍纵即逝。甚至这些梦总会在某一时刻,急转而下,变成恶毒的凶兆,把我惊醒,冷汗淋漓。直到前天我才明朗,这些梦的全部意蕴。
是陈辰告诉我的。他打电话给我,声音低沉悲苦,有不可掩盖的伤痛。电话一接通,他就问,封啸,见苏琼了吗?我说,不是和你在一起吗?他哭了。他说,她失踪了。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,我本想给你电话要你来上海,陪伴她走完人生最后的日子,让她安心走进天堂。但现在她失踪了。苏琼得了绝症,已经是晚期。
我的泪水突然流了一脸,丝毫没有征兆。
凌晨一点,我疯狂地赶往飞机场,买了当天夜里的机票。
我和这个曾一度彼此视为仇敌的男人----陈辰,带着焦灼,找了苏琼一天,终于失望而回。我向陈辰咆哮。我说,你怎么不看紧她,她现在最需要人照顾。陈辰再也隐忍不住内心的积怨,向我怒吼,并且挥拳过来。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,最后抱头痛哭。
我终于知道了一切。苏琼四年没等到我,便接受了陈辰。但梦魇再次袭来,等她知道自己得了绝症,便执意去昆明找我,见我最后一面。我便如此与她重逢。而当她看到我的短信,她哭了,并退还了陈辰的戒指。但亦不愿和我再见面。她说,她的心一辈子都属于我,并希望把她美丽的面庞留在世间,留在我的记忆里。她不愿让我看她病后枯萎的脸庞。
今天一早接到警局的电话。终于找到了苏琼。
这个女孩依旧决绝,对待生命亦是如此。她宁愿选择死亡,也绝不容许自己容颜枯萎,更不允许自己苟延残喘。她死于一舟乌篷船上。自杀。她的诀别躲避了一切眼泪和喧嚣,带着恬静,带着一种独特的精致。她吃了过度的安眠药,然后于昨晚安静地睡去。小船被簇拥的鲜花包装,在夜里轻轻地起航,划向了梦的安静的港湾。
而船上有她以往的作品,有我们的照片,和她一切美好的东西。我于今日写下了她,她的爱情,她的梦想以及她和我的一段美好的日子,并轻轻地放在她的枕边,告诉她我们都不曾遗忘。
小船依旧静静地淌在湖水中。外面黄昏已来,落日掉进了黑暗的冰窖里。一群墨鸦哀唳几声,仓皇飞远,再也找不到恐慌的回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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