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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[ 录入者:xiaohan | 时间:2008-03-31 18:52:12
| 作者:星星早安 | 来源:本站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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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零四年八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五十七分,T30次列车准点从广州站出发。此时她正躺在第三层的卧铺位置上。她是故意买最顶层的卧铺位的,因为她需要清净。她尽量什么都不去想,就静静躺着。躺了很久,久得骨头都痛了,这时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心脏嘣嘣的沉重地撞击着胸腔,血管里的血到处乱蹿,心脏要挣破胸膛蹦出来了。她头脑开始混乱了起来,急躁、慌张、惶恐,她捋不清这种令人发疯的感觉,因为这些混在一起,像搅蛋一样,黄的白的再也没办法分清楚。她只觉得心闷痛,头胀痛,甚至慢慢的四肢也开始麻痛起来。她的呼吸开始急促,耳朵开始发热变红了,额头也开始冒汗,然后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如同有针一下一下在刺,非常难受。她把被子掀了开来,大口喘息着,试图平静下来。
她无法再躺着了,慢慢顺着小梯子爬下卧铺,来到窗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。她看了看表,表盘上的时分两针指着十一点二十四分。半个小时都还没到?难道表坏了?她晃了晃表,她显然不相信这个时间。她又掏出手机看了看,还是十一点二十四分。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,转头看看车厢内的其他人。那些才相处不久的乘客们,已经慢慢熟稔了起来,有些聚在一块玩扑克;有些在一起吃着东西,一边天南地北海侃。车上的广播正播着流行歌曲,有粤语的,有国语的。她此刻才惊觉,原来车厢里竟然有这么多声音,为何自己之前完全没听到呢!?
她的心还在乱蹦着,她赶忙朝窗外望去。车外有田野、树、房屋飞驰而过,远远地被抛往后面,但又有新的田野、树、房屋出现,又远远地被抛往后面。她开始想起往事来,欲借此分散集中在身体上的注意力。
她最怕坐火车,每年学校放寒暑假回陕西老家过年时,经常买不到坐票,连站票都难买。车厢里、车厢的连接处、甚至厕所里都是人满为患。中国人口基数的庞大这时最能体现出来。通常连站就是二三十个小时,等下车后,脚都站肿了。无论是站票还是坐票还是卧铺票她都怕,这是从那次坐火车来广州找学校报到时就萌生的恐惧。
两年前的那天,火车上人山人海,大多数是去高校报到的新生。尽管这些新生都已不小于十八岁了,已经法定成年,但他们大多没出过远门,做家长的不放心,所以他们身边陪同着亲人。在家长的眼里,别说他们十八岁,就是二十八,三十八,甚至四十八,都是孩子,孩子永远是孩子。亲人们围着孩子在谈着笑着,大人们一遍遍唠叨着叮嘱着孩子们,孩子们私底下或许有其他想法,但表面上都点着头打着包票。而她却是孤身一人,尽管车上人挤人,越让她觉得孤单。原本她父亲是想陪她来的,可是已经来不了了,因为他死了,五个月前还是好好的,可是现在却已是离开她五个月了。
她父母都是人民教师,她有个弟弟,但她父亲最疼爱的是她。无论是衣服,还是学习用具,她的都是比弟弟的好,零花钱也总会比弟弟的多,但她都偷偷攒起来,不大舍得花。她很争气,从小到大,学习成绩都很优秀,小学时候在母亲的学校里念书,升中学时候考上了县第一中学,但她还是留在父亲的学校。因为县第一中学是全县最好的中学,她自己觉得学费高。学费高是高了点,但她父亲并不在乎学费的高低,却不放心一个未满十三岁的闺女离家那么远。父亲的学校也不差,每年都有些学生考取第一批大学,所以她就留在他身边读书。父亲为了让她更清净地学习,不顾她的意见,硬把学校分配的宿舍让给了她,自己则每天骑老远的车回家。父亲对她的关爱,她是永远都无法忘怀的。
二零二年四月二日,她父亲得的是胃出血,送去医院一检查,却检查出了大问题。原来他的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都早已坏掉了,有些部位已经溃烂。以后好些日子里,她都老是瞎想,若是当初父亲不去医院,那就检查不到问题,那父亲就还活着。
三个月后就要高考了,别人守护的是书本,而她守护的是在病床上的父亲。她晚上在医院里陪父亲,天亮后她母亲或弟弟来接班后,她会跑去外面买最新出炉的早餐给父亲。接着她去市场寻找最新鲜的鱼肉菜,买回家熬成粥,或者炖成汤拿到医院去给父亲补身子。其实她父亲都吃不了这些东西,只是偶尔地喝一点汤,连粥基本上都吃不了。但她依旧坚决天天给父亲弄补品,风雨无阻。一次在医院门口,为了不让那辆摩托车刮到汤罐,她用身体护住了汤罐,小腿被摩托车的踏脚板给刮伤了。但她没告诉任何人,因为家里的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。
她父亲劝她多看点书准备高考,她死活不肯,她对父亲说,爸,您是知道我的学习成绩的,再说高三的课程早就教完了,我平时只要稍微复习,考试就不会失手。您啊,就好好养病,早点好起来,等女儿我到时候拿到第一批录取通知书,陪我去学校报到吧。望着天天靠输液来维持生命的父亲,她丝毫不敢表现悲观。其实谁都知道她父亲是好不了了,就算灵丹妙药,华佗重生,也不可能让一个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完全感染的人康复。她父亲是一天天消瘦,但精神却很好,他盯着病床边的闺女的眼睛,只见她眼睛里充满了坚强。一会后,他微笑地对她点了点头,说道,好,一言为定!本来他的气息就很弱,但这句话竟然说得如此中气十足。父女俩相视而笑。这时她弟弟刚好来接替她。她告别父亲,转身朝门口走去,左脚刚跨出病房,一秒钟前还坚强无比的眼睛里哗的一声落下泪水。
要不是父亲生前嘱咐她一定要上大学,她是不会参加高考的。只是两个月前她父亲就死了,就算考得再好,父亲也不可能知道了。再说,家境已经勉强得不能再勉强了,如果她真的去上大学,那弟弟就只能辍学了。她母亲秉承丈夫的遗嘱,一定要她去参加高考,所以三个月来没摸过书的她就去了。浑浑噩噩地进考场,浑浑噩噩地出考场。她考得不好,最终只等来广州一间普通的高校的录取通知书。她来到父亲的坟前,跟父亲说,爸,今天录取通知书来了,只是……只是您不能陪我去学校报到。……爸,您失约了。
她携着一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,告别了母亲和弟弟,独自南下广州。一路询问,转转折折,好不容易找到了学校。学校坐落在广州的西南郊区,是个新校区,总部在市区,她是这新校区第一批学生。新生接待处,一位从老校区过来的师姐接待了她。师姐看看她身边没人陪,便接过她手里的大行李箱,问她为何没家长陪同。她一听便懵了,看着身边一个个被亲人拥簇着的新生,她想,要是爸还在的话,他一定陪我来的。类似这样的想法,在后来的日子里也时常有过。之后的日子里,每当宿舍里的其他女孩有家人来探望时,她就会想,要是爸还在的话,他一定也会来探望我的。
“书刊杂志扑克饮料饼干方便面糖果瓜子咧。书刊杂志饮料饼干方便面糖果瓜子咧。”列车售货员推着小货车从她身边走过,叫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,将她拉回到现实。她看了看表,十一点整。她问那列车售货员道:“阿姨,火车出了广东了吗?”“没呐,连韶关都还没有到腻,咋地还得一个多小时俩小时腻。”那列车售货员一口沈阳腔。还没出广东呀!怎么自己觉得都坐了老半天了呢。
她站了起来,去了趟厕所,但并没马上回车厢,她靠在通过台开风窗的一边,另一边有两个人在抽烟。风呜呜地吹进来,烟雾消散得很快,刚从他们鼻嘴里跑出来就没了踪影。
通过台是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,车轮撞击铁轨的响声与车身的震动这里最明显。一列反方向火车呼啸而过,她强烈地感觉到火车在摇晃,空气在暴乱。心里震撼不已,这时她想起了海子来,那个忧郁单纯的诗人,怎么会选择卧轨呢?该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,才能无视这咆哮着的庞然大物啊!正感慨着,她不禁联想到了另一个人来。梵高——那个爱上一个有孩子的妓女的荷兰画家——那个在麦田里开枪自杀的荷兰画家。海子与他的偶像梵高是多么的相似,他们都是悲伤和孤独的,都是麦田的守望者。海子的麦田是黑夜升起的地方,而梵高的麦田是乌鸦的栖息之所。黑夜、乌鸦、金黄的麦子、孤寂的麦田,多么神奇的勾画,多么天才的抒写!她联想翩翩,不由轻吟起海子的诗来:“黑夜从大地上升起,遮住了光明的天空。丰收后荒凉的大地,黑夜从你内部升起。你从远方来, 我到远方去,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,天空一无所有,为何给我安慰……” 她没诵完那首诗,因为她已经开始哽咽。
十二点半了,别人都忙着吃午餐。她在火车上是不能吃正餐的,一吃多了肚子就不舒服,饿的时候只吃一点饼干喝点水。但这次她对什么都没胃口,她继续沉浸在往事里,因为除了追溯,无法忽略她的繁乱与痛苦。
新校区建在鸟不拉屎的偏僻郊外,虽然招收了第一批学生,但实际上很多基本硬件都没具备,甚至连宿舍电话都没装。全校除了各个系的办公室,总共只有三台插卡公用电话,这是非常不方便的,大部分同学都还没有手机,因为眼下正是BB机向手机过度的时期,手机贵得要命。好长的一段时间同学们都在抱怨,但最后也只能慢慢接受这个现实。学校的硬件条件是不怎么好,但她倒没什么不满,因为自己本来就生在乡镇,长在乡镇,对生活环境没太苛刻的要求。
新生军训过后,正式开学。特困生身份的她申请为学校的勤工俭学对象,当了学校图书阅览室的管理员。参照课程,她上班的时段有白天的,有晚上的,大多数是晚上。她喜欢文学,喜欢看书,这个职位正好便利了她。《十月》、《收获》、《北京文学》、《散文》,等等这些纯文学杂志让她很是兴奋,《白鹿原》、《围墙》、《怀念狼》、《羊脂球》、《飞鸟集》这些书她爱看哪本看哪本。名家、新人的新老作品让她眼花缭乱,其中很多作品都让她爱不释手。
这天下午,阅览室里的人极少,没事做的她随手拿起一本新到的文学杂志翻了起来。那首诗就是这时被她看到的。《蚂蚁的诉说》:谁的唇,吻了走春夏秋冬。收割了四季的天空如此寂寞,凭什么来承载天使的重量?命运赐予的礼物,如今成为痛与悲的证据,天使落下来。望眼欲穿的秋水和汗水泪水,刚够洗净翎翅,以及淹没呼吸。两只倾听天使倾坠落的蚂蚁,雄的西装革履,雌的亭亭玉立。正卑微地用卑微的触角,沾血,记录神的妒忌,妒忌春花太妖艳,夏雨太绝情,秋叶太无助,冬雪太刺眼。
“各位旅客,欢迎乘坐由广州开往北京西的T30次列车。列车前方即将到达韶关站,有在韶关站下车的旅客,请您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……”火车报站的声音惊动了她。过了韶关之后,T30次火车将马上驶出广东,进入湖南境内。她长嘘了口气想道,终于要出广东了,火车真是慢啊。然后离开通过台回到了车厢,好让下车的人下车。她爬上了她的卧铺,这个卧铺票花了她暑假的一个月所得的三分之一。
和往常的暑假一样,她没回家,尽管很想家里的妈妈和弟弟。她向学校申请了假期留校,然后找了份家教工作,当了一个七岁女孩的全科老师。雇主住在市区里,离学校很远。因市区里的房租太贵,所以她每天只能回学校来住宿。通过几天的接触,雇主夫妇对她很满意和信任,干脆给她包了吃住。她融入了雇主的家庭,感觉到家庭的温馨。她很怀念这感觉,但她知道这份温馨不真的属于自己。一个月后,雇主想继续留她当家教,直到暑假结束,但她推掉了。她拿到一千五百六十元(其中五百元是雇主多给的),回学校收拾了一下,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广州火车站。
该下车的下车,该上车的上车,其他人继续吃着侃着玩着。她躺在卧铺上继续着她的回忆。那首《蚂蚁的诉说》让她咀嚼了许久,蚂蚁的诉说!无声的诉说!诉说命运妒忌!诉说天使坠落的原因!世间一切温暖、幸福竟是蝼蚁般的脆弱,在命运的面前不堪一击。怜悯人类的天使,因此自折了翅膀,坠落苍凉的人间,与坚强的人们一同守侯心中不灭的信仰。她读懂了,共鸣了,感动不已。她只觉平日那浓浓的阴霾忽然淡了下去,眼前为之一亮,心情轻松了不少。她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倾诉的欲望,这个念头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。
工夫不负有心人,通过该杂志的编辑部,居然真的让她联系到了那位叫“灰白格调”的作者。“灰白格调”,男,北京人氏,中国人民大学大二学生。他看了她的第一封信,觉得非常惊讶,他从没想过有人可以这样清晰自己的诗意,洞察他的思想。他对这陌生的女孩充满了好奇,便与她你来我往交流了开来。他是如此的睿智,在许多人生观、世界观上都与她不某而合。“这世上除了父亲,他是第一个读懂自己的人”这是她对他的评价。
信件交流虽然传统,但一来一回差不多要一个星期。所以后来她忍痛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两张200卡电话。这新校区只有三部公用电话,却有上千学生,其中绝大部分都没手机,所以那三部公用电话忙到爆。运气好的时排一个来小时的队就轮到她,运气不好时,只能第二天再排过。但对于她来说,这已经非常满意,因为即便如此也比书信交流方便多了。
他的声音无疑是动人的,融合了阳光与成熟的气息,充满了磁性。她往往和他聊起来就忘了时间,直到后面排队的人都抱怨了,她才不舍地挂掉电话。待第二张卡200余额快为零时,他叫她去买张带芯片的电话。这样她只需响一下他电话接着挂断,他立即拨回来,她再插卡接听,这样一来收费就少了很多。
他们从世界和平聊到第二次世界大战,聊到硝化甘油,再聊到阿尔弗雷德•诺贝尔的心肌绞痛;从郑和下西洋聊到郑成功收复台湾,聊到十年内战,再聊到两岸关系;从海子的诗聊到文森特•梵高的油画,聊到文森特•梵高的右耳,再聊到那个有孩子的妓女;从六国逐鹿聊到秦始王统一天下,聊到徐福渡海寻药,再聊到日本的起源。两人海阔天空,谈人生,谈梦想,谈社会,无所不谈。
尽管广东的冬天温度不是很低,但她还是觉得很冷。她觉得家乡的冷是由外而内的冷,而广东的冷却是由内而外的冷。这是空气湿度的原因,广东的湿度较大,所以冷起来更有渗透力,让人心底打颤。晚上九点半阅览室就关门了,她经常是这时候来打电话的。到了十点以后,几乎就没什么人排队了,因为深夜的北风太冷,另外宿舍楼十一点关大门。公用电话就挂在一面墙上,周围没东西挡风,冷风呼呼地吹。她一只手拎着话筒,另一只手缩进袖子里,脖子缩着,边和他通话边哆嗦。其实此刻她并不觉得太冷,因为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,就像在耳边跟她说话一样,有暖和的呼吸钻进她的耳朵,她的衣领,温暖着她的心灵。那段时间,夜阑人静,一个穿着棉衣的女孩在萧萧寒风中哆嗦着打电话,成了学校独一无二的风景。
火车已经过了郴州,即将抵达长沙站。她一点都不知道,因为她不知不觉间睡着了。她已经好长时间没能这样安稳入睡了,这些日子来,几千几万个满是泥泞与喧嚣的世界时刻肆虐着她的心。这时她恬静地睡着,不时嘴角微微翘动,敢情梦到了愉快的事情。
她醒来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了,火车已穿越了湖南、湖北,奔驰在河南境内。这时车厢里的照明等早关了,只开了微弱的地灯。睡前的光亮变成了眼前的一片昏暗,突如其来的昏暗似乎触动了她内心的某处隐痛,莫名的恐惧顿时袭来。她耳朵里只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,一声比一声重,一次比一次快。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,她拼命地呼吸,但她的肺就像个无底洞,越吸气越觉得缺氧,越缺氧心跳就越快,心跳越快又越觉得缺氧,这要命的循环令她万般难受与惶恐。她觉得快崩溃快疯掉了,只想呐喊,却又哽在喉咙。突然她觉得嘴角咸咸的,一摸一把湿,原来眼泪早已滑落。这时她才发觉心在痛,如刀割般的痛。
她不能再躺着了,爬下了卧铺,又来到窗边的小本凳上坐下。她是强迫自己坐在凳子上的,不然她坐不住,也站不住,也躺不住。她只觉得自己的肢体和内心一样,不知该如何处置。这时,车厢里的人都睡了,只剩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,单调枯燥而奔放悠远,这声音引导着她步入往事。
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弟弟,因为她,他辍学了。尽管他成绩不怎么好,不喜欢上学,但他连高中都没念完呐。
二零零三年七月开学不久,宿舍终于装上了电话。十一月五日那天,她愕然接到杭州一家医院的电话,说她弟弟欠了医药费,要她去处理一下。她陡然心一揪,慌忙问什么回事什么回事,他发生什么事情了。医院方面说她弟弟右腿生了毒疮,已经住院三天了,拖欠了医院的医药费,让她抓紧过去交费。她吓得脸都白了,忙让弟弟接过电话,弟弟告诉她,十月份,一个老乡把他骗到杭州来搞传销,整天逼他打电话骗他的同学和朋友。吃不好,睡不好,后来他腿上长了几个疮,一天比一天严重,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那些传销的人怕出事情,就将他运得远远的,给了他十块钱放了下来,跑掉了。后来在路人的帮忙下他来到了医院,但由于没钱,人家医院不愿意给他治疗,幸亏后来同县的老乡廖医生了解了他的情况后,给他做了担保,还帮他报了警。她内心狠狠自责,一边低泣,一边安慰弟弟别害怕,她马上过去接他回家。然后她让医院的人接电话,拜托人家买点东西给弟弟吃,别让他饿着,最迟三天她就会抵达并将拖欠的医药费还清。
挂掉电话后,她暂时没敢告诉老家的母亲,怕她承受不了;她也没告诉“灰白格调”,她不是个轻易求人的人,她不能让他以为自己是个孱弱的女子。她不是个孱弱的人,她坚信自己可以搞定,不然以后如何担起这个没了支柱的家呢!
她的姐妹们闻悉她的事情后,十几个人筹了三千块钱,塞到她手里。患难见真情,她感动得不得了,红着眼紧紧抱住她们说,我……我会永远记得你们,记住今天。她找系主任特批了一个星期的假,回宿舍收拾了行李后,郑重地在笔记本上记下:“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五日,借黄梅子两百五十元,借刘菊三百元……”
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七日,她按地址赶到了那家医院,冲进了弟弟所在的病房,一下就在第三号床位上找到了正和隔离床病友聊天的弟弟。“小弟。”她喊了他一声,她觉得自己的尾音在颤抖。他一愣,回过头来看到是姐姐,高兴地大声叫起来:“姐,你来了。小柱子,这是我姐,她就是我姐,看我姐来接我了。”他兴奋地拍着隔壁的病友。弟弟瘦多了,皮色是黄的。她鼻子一酸,赶紧转过头去擦眼泪。她看了弟弟右腿上的毒疮,生了好几个,但包扎着看不到具体怎样。老乡廖医生告诉她,她弟弟腿上的毒疮是真菌感染引起的,由于没及时治疗,以致发炎生脓溃烂,目前已经做了排脓消毒和消炎处理,也注射过抗生素,试过很多方法,但效果不理想。从医多年的廖医生认为情况不乐观,他也束手无措,如果情况再继续恶化的话,日后可能会影响大腿的功能。考虑到姐弟俩经济困难,廖医生建议她带他回老家去,第一有人照顾,第二可以找些民间方子试试。最后廖医生给他们开了些西药,就带她去结清了欠款,将他们送出医院了。姐弟俩对廖医生千谢万谢后,一起回到了老家。
她在家陪了弟弟几天,十月十五号才回到学校。疲惫不堪的她刚进宿舍门,她的姐妹就跟她说,有人将她那三千块钱借款还掉了。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连忙追问怎么回事。姐妹暧昧一笑,告诉了她。原来,在她去杭州的当天,“灰白格调”打电话来宿舍找她,没找到人,却得知了她的情况。他很是担心着急,交代一有她消息就立即通知他,然后问了一个姐妹的银行帐号,第二天就把款打了进来。她不在的这些日里,他每天都打来几个电话询问她的消息。听姐妹说完,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什么滋味都有。她沉思了半晌,默默将笔记本找出来,翻开,将上的借款登记改成了“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十五日,借他三千元”。
她已经整整十天没和他通电话了,事先也没和他打招呼就去了杭州。她满怀愧疚地拨通了他的手机。牵挂十天终于听到她的声音,他激动得大叫大跳,仿佛个孩子。她静静地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欢呼,脸上不知不觉泛起了恬娴的微笑。她才霍然发觉,原来自己竟是这般倚赖他,在他的声音中自己才可以找回久违了的安帖与松弛。这份安帖与松弛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宝贵了,只因自父亲进医院那天起,这份安帖与松弛就离她远去了。
两个月后,她弟弟腿上的毒疮居然用民间方子给治愈了,腿的功能没受影响,现在又可以乱蹦乱跳了。她得知这个消息后,异常高兴,同时心里越觉得亏欠弟弟了。
火车广播的报站又一次打断了她的回忆。凌晨三点,火车抵达河南郑州站,旅客静悄悄地下车与上车,酣睡的继续酣睡。火车刚启动,这时一个本来熟睡的中年妇女带着哭腔喊了起来:“我的包,我的包呢?谁拿走了我的包?快来人啊,偷东西啦偷东西啦,我的包不见了,我的钱啊我的钱。”大家都被吵醒了,顿时人心惶惶,车厢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。不一会列车警察来了,问清楚情况后,让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,等待检查。逐铺搜了一遍后,没发现事主的包。估计是被下车的旅客给顺走了。她又回到了窗边的小板凳上,这时那可怜的妇女哭哭啼啼地随警察去做笔录了。她可怜起那妇女来,她的年纪和妈妈差不多呢,她便自然而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来。父亲离开的这三年里,母亲增添的白发,一丝一苟无不记录着对父亲的怀念。自从一年前弟弟腿痊愈又去打工之后,就只剩下母亲守着这个冷清清的家。独自做饭,独自吃饭,家里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。当她想起母亲的辛酸与孤独时,心里就直打冷颤。记得上次回家时,她劝过母亲要是身边有合适的好男人,就找一个做伴,但母亲不愿意。她不忍心母亲继续一个人包揽全家的辛酸,决定下次必须劝服母亲。想必父亲地下有知,也会十分赞同的。
她朝窗外望去,漆黑一片,整个天地都在沉睡中。她又看了看车厢里,也是一片的沉睡,似乎此刻全世界陪伴着自己的只有这列飞驰的火车。三年前,第一次来学校报到时,也和今天一样只有火车陪伴。
她记当年刚开始做学校阅览室管理员时,经常有些男生来亲近她。一开始时,他们故意让她帮忙找书,而那些书通常就在他们眼前。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低级的伎俩,让她觉得既好气又好笑。慢慢地,有人开始送花送小礼品送巧克力。后来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和她混得够熟了,便开始或纸条或口头约她。有约逛街的,有约唱卡拉OK的,有约野炊烧烤的,有约吃饭的,有约社团联欢的……她一概没理会,因为这些人中没有让她欣赏的。 “灰白格调”出现后,那些男生得知自己还比不过一个笔名之后,异常的气恼不满。于是纷纷开始恶补文学知识,埋头搞起诗歌创作来。是以,往后的日子里,她时不时会收到一些诗稿,上面还清楚地注明着姓名与班级,有些甚至连宿舍号都标了出来。姐妹们都笑她快成编辑了,还怂恿她将那些诗稿收集起来,搞本诗集放在阅览室,供全体师生瞻仰。也不知那些诗歌是不是抄袭来的,有些还写得很有水准。她替他们转投到系文学社的投稿箱里去,一段时间后,居然有几首在系刊里登了出来。她跟姐妹们全笑翻了。
如今回想起来她还想发笑,却忘记了刚喝进口的水,“噗”一声喷到对面去。然后边笑边不停地咳嗽起来,敢情被水呛住了。幸亏对面没坐人,不然那人就成落汤鸡了,那是何等尴尬难堪!她好一会才歇了咳嗽,去厕所洗了把脸,见通过台没人就随便留在那儿。这时的通过台是如此的冷清,小小的空间竟使她有置身旷野的感觉,车轮与铁轨的相磕声清晰地回荡着,这是旷野间的风声。
“旷野的风啊,你日夜叫唤着我的姓名,要我管你喊妈妈,可我却喊你阿姨。因为我的妈妈从不唤我姓名,我妈妈从来只唤我小名。旷野的风啊,你开始送我鸟语,送我花香,还承诺着送我上天空翱翔,我分毫不动摇,因为我知道我并没长着翅膀。于是旷野的风啊,你咆哮着邀来暴雨,将全部的鸟窝捣烂,将所有的鲜花踩糜,再让洪水泛滥在我的心间,然后气愤而去。尊敬的旷野的风啊,你可知下次鸟儿会衔来钢筋造窝,花儿会生出一瓶香水。你更不会知道,即便千年无雨,海石烂枯,再也干涸不了我心田!”
在这世间最狭小的旷野中,她轻吟起他那首《旷野的风》,无意间开启了心底最深处那扇平日不敢触摸的门。
二零零三年的冬天越来越近了,她赶在北京结冰前,将那条围巾给他寄了过去。那条为他而织的羊毛线围巾,是她自小跟母亲学会织围巾以来,所织过的围巾中完美的一条。那是很粗很松的羊毛线,用大号竹织针来织。她用了浅灰、米黄、纯白三种颜色的羊毛线,花了两个星期的空余时间才织好那条围巾。长宽得当的造型,大小适宜的网状孔,三种颜色搭配无间,尽显风度与气质。他将她的围巾当宝了,觉得放宿舍里不安全,居然拿回家藏了起来。
当一天比一天冷时,她的生日就要到了。十二月二十六日,入冬后的第五天,是毛主席的诞辰,也是她的生日,这天她收到了许多小礼物和祝福。他也给她送了生日礼物,是一大束郁金香和一台上市不久的诺基亚6600手机。郁金香是她最喜欢的花,她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喜欢玫瑰。她欢天喜地地捧着这束看起来不太新鲜的郁金香,嗅来嗅去,但这台手机价格昂贵,她无法接受。
她拨通了他的电话,诚心地说道:“谢谢你,这束郁金香是我二十年来最令我开心的生日礼物,但这手机太贵重了我不能收。”
他想了想,充满笑意地说道:“手机不是送给你的,而是借给你,这样无论你去哪里都可以找到你了。”停了停,随即又道,“你别将我想得那么大方,其实我是自私的,我只是想方便自己而已。”
这不是拐着弯要送给自己吗?她笑着说:“这小手段也敢拿来现眼?你已经为我付出这么多,如果再收下这手机,我怕以后还不清欠你的。”
他一听,哈哈大笑了起来,笑歇后,诚恳地问道:“如果这台手机不是我送的,而是你爸送的,你会不会收?你会不会因为收下它就觉得欠他什么?”
她不由愣了愣,幽怨地说道:“如果是他送的,我会高兴得跳起来。可是你也知道,他……他已经死了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他叹了口气,柔声说道:“他肯定对你很好。”
“是的,他是这世上最疼爱最疼爱我的人。”她说得斩钉截铁,且用了两个“最疼爱”。
他沉默了一会,深吸了口气,郑重的缓缓说道:“今后就让我代替他来照顾你吧,假如你愿意的话。”
当这句话通过几千公里传进她耳朵时,她身心一震,眼泪潸然落下。好一会她才稍为平缓了呼吸,低声说道:“我……我没想到你会说这句话。我很意外,但我好高兴,真的好高兴好高兴。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代替爸爸的话,我……我愿意那个人是你,我真的愿……愿意那个人是你……”她说到这里时已是泣不成声了。她对着电话,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,将心中所有的抑郁与伤悲全部发泄出来。从这刻起,她终于又找到了精神依托,她终于再次拥抱了幸福的温暖,她阴霾的世界里终于雨过天晴露出彩虹。
她的心锁打开了,整个人容光焕发,生活里荡漾着欢笑,秀气活泼犹如一株沐浴在朝阳中的野花。认识她的人都纳闷,这个餐餐只舍得吃青菜的身体单薄的女孩,哪儿来能量让她如此神采奕然?是啊,一株成长在贫瘠沙砾里的野花,何以绽放得如此灿烂缤纷呢?姐妹们都由衷替她高兴,都说善良的人终是会幸福的。
她给她心爱的手机编了条小巧可爱的带子,还织了个合适漂亮的套子,然后给它装上了一张有免费接听服务的手机卡。她如同呵护个婴儿般地呵护这台手机,甚至有些没人知道的小秘密与心事都悄悄跟它说了。
郊区有个好处就是空气清新,星空晴朗。宿舍里人太多,她常常在深夜跑上宿舍楼的楼顶与他通电话。月朗星稀的夜晚,他给她讲了日本富士山的传说。他告诉她,很久很久以前,一代日本天皇遇上一个下凡的仙女,两人堕入爱河。后来因为仙女下凡的期限满了,要返回天宫去,从此两人将再不能相见。临别前,她送给了天皇一包长生不死药,然后飞升了。原本千方百计寻求长生不死药的天皇,没有吃仙女留下的长生不死药,在仙女走后,他将长生不死药带到离天最近的高山上给烧了。但那药却永远也烧不完,永不停歇地冒着白烟,象征着两人的爱情连绵无尽期。因为“不死”在日语中的发音与“富士”相近,于是那烧长生不死药的山便被后人称之为“富士山”。
她听后很感动,明明知道只是个传说,但还是追问这故事是真的吗?是真的吗?他取笑她是个小孩子,这只是人们对爱情的一种祝愿与赞美而已,当不得真。她赞叹日本这个民族居然也有这么美丽的传说。他纠正她,每个民族都有关于爱情的美丽传说,不应该将对日本的仇恨嫁移到其平民的爱情领域。她突然认真地问他,要是她与他拥有全世界唯一一颗不死药,给谁吃好。他说分两半,每人吃一半,就算药效不足,活个千儿八百岁的也不错。她不让分。他想了想又说既然这样,那都别吃,找座高山烧了,一边烧药一边看日出,随便再添一段美丽传说。她俏皮地说那多浪费啊,要是两人真的有不死药,她就学嫦娥那样偷吃掉,然后飞到月亮上面去,留他在凡间急得跳脚。他笑了,说她狠心,他要学后羿,把月亮给射下来。说完两人都哈哈笑了,开心得不得了,似乎那不死药真的让他们得到了,月亮真的让他们给射下来了。
回忆到这里,她不觉宛尔一笑,幸福顿时洋溢在她脸上。这时,她心一揪,双手紧紧握着那台诺基亚6600,喃喃道:“要是那段光阴可以停留的话该多好啊,即使是停留三年也好。不,三年不够,十年,十年。”可是十年之后呢?她又慌忙纠正:“不不,十年不行,二十年,二十年。不不不,三十,三十年。不不不……”她不知道如何是好,已经慌张得六神无主了,开始胡言乱语了起来。突然,慌张的情绪陡地懈怠了,她像个突然泄气瘪了的气球,瘫坐在地上,痛哭了起来,泪水滂沱。她想从这段往事中挣扎出来,但那扇记忆之门已经被她推开了,她唯有欲罢不能地继续陷了进去。
是二零零四年的三月一日星期一,天气很好,万里无云。这天她接到他姐姐的电话,他姐姐抽噎着告诉她,他死了。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,她的脸唰地一下苍白得没半点血色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她勉强地笑着道,姐,别开这样的玩笑。他姐姐哭着说没骗她,是真的。她只觉得天旋地转,忙扶住墙壁,带着哭腔说,姐,拜托别玩啦。他姐姐不停地哭,没接她的话。不可能,不可能,他昨天还和我通电话,肯定是你骗我。姐,你肯定是骗我的,对不对?告诉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?对不对?快告诉我你是骗我的。她不住地战栗,哭着对着电话喊道。他姐姐哭哭啼啼地说,他昨天中午和爸爸驾车去办事,途中让一辆大货车给撞上了,没来得及留下一言半语,就……就……
她没再流泪,一具丢失灵魂的躯体如何会哭呢?她恍恍惚惚的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,有熟人和她打招呼,她丝毫没反映。最后她梦游般来到了学校后面的一条河边,两眼无神地望着潺流不息的河水,突然蹲在地上呕吐了起来,把胃呕空后,还在干呕着,连胃酸和胆汁都呕了出来。
呕罢,她仰头责问上苍:“我究竟做错了什么,你为什么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离我而去,为什么?你回答我啊,怎么不敢回答,为何不敢回答?……哈哈,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,你是嫉妒我,你嫉妒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,你嫉妒我,所以你才将他们从我身边带走。先将我爸爸带走,现在又将他带走。你太卑鄙无耻了,亏你还高高在上,你分明就是个老贼。哈哈,贼老天,你是个老贼,是个老贼……
“我恨你,你是个骗子,是个大骗子,你说过会代替我爸爸永远照顾我的,你说过的,你为何说话不算数。大骗子,你凭什么代替我爸爸?你凭什么?可是我好傻,竟然相信了你这个骗子的鬼话,答应了你这个骗子。你是不是不愿意代替我爸爸照顾我?是不是?若真的不愿意,告诉我一声就是了,用不着一声不响偷偷逃跑呀。你为何要偷偷逃跑,你至少该跟我说一声,至少该先和道别我呀。我恨你,我恨你,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,我永远恨你,永远恨你……
“你回来吧好吗?不要走,不要离开我。我们还没见过面呢,你不是说很想见我的吗?难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了吗?可是我想见你啊,我还没见过你,我想见你啊。你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啊。你别走,因为我爱你,好爱好爱,你怎么就舍得抛下我一人呢?别走好不好?那颗不死药我没偷吃,我真的没偷吃,上次我说学嫦娥偷吃了药再飞到月亮上面去,只是逗你玩的,我怎么舍得留下你一人呢?我不吃了,让你一个人吃,所以你不能走,快回来好吗?回来好吗?……你怎么不回来?我都已经把不死药让给你了,你还想怎样?你还要我怎么样?求求你,回来吧,求求你了……”她终于崩溃,扑倒在河的岸边,放声嚎哭,直哭得撕心裂肺,肝肠寸段。
二零零四年的三月二日凌晨,她服了两粒安眠药睡下了。她已经好多天没梦到过他了,这次她又在梦里见到了他。他们约定见面,她打扮得漂漂亮的,准时出现在约定相见的地方,可是他却迟迟没出现。她着急地左盼右顾,盯着每个路过的人寻找他的身影。等了很久,他终于出现了。他穿着一套洁白的西装,戴着她给他织的那条围巾,手中捧着一大束紫色郁金香,阳光帅气同时不失稳重。她雀跃着接过郁金香,无意间发现他竟然赤着脚。他抱歉地笑了笑,说是路上突然发了大水,堵车,车子过不来,他没办法只好步行着过来,走了好多好多的路,所以迟到了。她听后,丢下鲜花,扑进他的怀抱,紧紧地抱住他,哭了起来。……
天亮了,九点多钟的太阳毫不吝啬地将金色的光辉披在这列飞驰着的火车上。“各位旅客,欢迎乘坐由广州开往北京西的T30次列车。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北京西站……”她洗了把脸,梳理了下头发,掏出手机,拨通了他姐姐的手机,一会下车后他姐姐将领她去他的坟前拜祭。
半年了,亲爱的,我终于看你来了?。她抓紧手机,喃喃地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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