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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恋 1988
[ 录入者:xiaohan | 时间:2008-03-31 18:51:28 | 作者:春水已绉 | 来源:本站整理 | 浏览:31次 ]

  1988年。

    那年的春节,杨过得不怎么愉快。不是父母兄嫂对他不好,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无论是与人谈笑,或是喝酒行令,他都不免有些做作和夸张。他怎么也不能真正轻松起来。他和梅的种种情事,象影子似的跟着他。春节前急急忙忙地请假回家,春节刚过又匆匆忙忙地回单位上班,他都是在逃避。母亲的泪水,父兄的无奈,都挽留不住他。对于沉重的情感负担,最简单最消极的办法,无过于逃避了。

    可是他无法逃避。

    回单位的当晚,同宿舍的好友明告诉他,这几天梅一直都在找他,打听他回来没有。杨表情冷漠,内心里却是翻江倒海。他有些激动,又有些伤感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很想多知道点梅最近的消息,很想明继续说下去。可明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,并不再说。杨很有些失望,却不甘心。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杨实在困倦得不行,此时却无丝毫的睡意。

    杨从床上坐起来,问:“有烟吗?”

    点上烟,狠狠地吸一口,又狠狠地吐出去。

    明说:“梅想给你介绍女朋友。”

    杨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。他的脑袋里轰轰地响着,被怜悯同情的屈辱,强烈地袭击了他;不可遏止的失望,狠狠地打击了他。杨剧烈地咳起来,似乎是烟抽得猛了,泪水也跟着流出来。

    明又说:“一个很清纯的女孩,叫维,我见过的。”

    杨说:“亏她想得出!”

    梅确实想得出。其实,梅并不曾给杨承诺什么。

    杨和梅认识的时间并不长。从学校毕业分到单位,杨还不满一年。他俩只是同在一个单位上班,平时热闹玩耍的时候,时常在一起也是有的,他俩在一起的机会也多些。同事们都认为他俩十分般配,很有些撮合的意思。在很多成双成对的场合,只有他两人是唯一的例外,很有些不言自明。杨和梅似乎也有这样的意思。单位举办舞会,梅和杨总是坐在一处,有意无意,梅只和杨一个人跳舞,别的小伙子是请不动梅的。有同事当着他俩玩笑:“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呀?”梅羞红了脸,并不说什么,有些默认的意思。这时候,杨暗自有些得意,觉得象现在这样子很好,很罗曼蒂克。有几次,杨和梅在一起的时候,他很想对梅说点什么,但终于没说。一是没有更好的机会,更主要的是,杨觉得事情是明摆着的,说不说都无关紧要,这样子最好,要是说出来,反而失去了韵味。

    可事情却有了意外的发展。杨正处于爱幻想的年龄。他想着,给梅一个意外的惊喜:给电台写信点歌,以这种浪漫的方式,来表达对梅真挚的爱意。杨却听说了有人给梅介绍男朋友的消息。这意外的打击,杨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不久,这消息很快就证实了。杨看到一个很高大的小伙子,骑辆崭新的自行车,来单位门口接梅下班。那自行车亮得刺眼,一直刺到杨的心里。

    认识维,是在梅的姐姐家里。杨本不愿见维的,尤其是梅给他介绍维。以这样的方式恋爱,不是杨所喜欢的。但他还是去见了维。一是好朋友明极力的鼓励和窜掇,更为主要的原因,杨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一种复杂心情,和维的相识,似乎是在报复谁,抑或是在和谁赌气。

    和维见面,杨有点尴尬。看到梅春风满面地出出进进,招呼应酬,杨看一眼维,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忍,觉得维正被利用,做了牺牲品,而她全然不知。梅的姐姐是知道梅与杨的微妙关系的。梅的姐姐热情得有些过份。

    本以为这次见见面,敷衍敷衍就完了的,但事情总是出乎杨的意料之外。维留给杨的第一印象,却意外的好。维十分温婉可人,她熟练地削着苹果,神情认真又仔细,会说话的眼睛,漾着一抹微笑,静静地听他们谈话。维递给杨削好的苹果,杨心里“咔嗒”一声,极温柔地一响。维的温柔、安详与娴雅,让杨心动。他觉得,自己的感情,很有些不由自主了。

    和维相识,给杨的生活带来一点暖意,冲淡了杨的恶劣心情。但他仍不能忘记梅。见到维,总会想起梅,这让杨很苦恼。他不想见梅,也不想见维。

    很久都没有见到梅了。杨想到梅和男朋友在一起,或开心或委屈,这都让杨揪心般痛苦。杨和梅不在同一科室,不想相见,也就很难碰在一起。但偶而也有碰面的时候。

    梅问:“怎么样,你们?”

    杨不知如何回答,只得淡淡地应一句:“还可以。”

    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如释重负的样子,好看的大眼睛里,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。杨的心情,一下子恶劣起来,想说什么,终于没说。他只是幽怨地盯一眼梅,逃似地走开。

    杨感到有一种危险,悄悄地向他逼近。这危险来自他的感情。和维几次约会之后,杨迅速地陷入其中,这是杨始料不及的。他没想到,自己的感情竟会如此脆弱,不堪一击。他隐约觉得,认识维是个错误,他不该再去见维,他和维是没有结果的。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。夜深人静,杨辗转反侧,梅和维的影子,在他脑海里来来去去,此隐彼现。杨强制自己不去想这些,对自己说:听音乐吧,音乐会帮助你忘记一切。杨抱起吉它,边弹边低声唱那首他最喜爱的歌。

    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/走在无垠的旷野中/凄厉的北方风吹过/漫漫的黄沙掠过/我只有露着冷冷的牙/报以两声长啸/不为别的/只为那旷野中宽阔的草原/

    杨喜欢歌子里回荡的那种孤独、落寞、悲怆的心绪,喜欢歌子里流露的焦虑与迷惘。杨和自己苦苦地搏斗着,心力交瘁,直至筋疲力尽。他妄想用音乐填补所有的空白,不给任何人留下一点空隙。

    事情总不如杨的想象。杨接到维的电话,他没有勇气说“不”。维温柔体贴地问他,是工作忙还是身体不舒服。杨想象电话的那一端,维美丽的样子,禁不住心旌摇动。

    杨永远都不会忘记,他和维的第一次约会。小城并不大。在一个黎明般的黄昏,到田野上散步,这是维的主意。维铺一张精致的花手帕,坐在三月的麦田边。她摘一片润绿的麦叶,一丝一丝地将它撕开。浑圆的落日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;远处,黛绿的山影,渐渐地朦胧,夜雾正不知不觉地升起来。杨的感情,象眼前茁壮的麦苗,拔节起来,茂盛起来,疯长起来。杨满心感动,为这美丽的田野,更为他想象中的充满诗意的维。

    可维并不是杨想象中的维,维并没有杨想象的那样浪漫。日子一久,杨知道,维是一个很现实的女孩。杨不免有些失望和意外,但他仍沉浸在他想象的世界里。他不能忘怀和维坐在麦田边美好的情景,他仍是十分喜欢她。

    维并不算十分漂亮,一张鹅蛋形的脸,清汤挂面式齐耳短发,很清纯的模样,惹人怜爱。大大的眼睛,生动活泼,声音温柔悦耳,身材小巧匀称,小鸟般依人。和维走在一起,很满足了杨男子汉的虚荣。杨和维之间,存在很大的差异,可正是这差异让杨心动。虽然杨隐隐觉得有些不妥,但杨却不愿深想,不愿这梦幻破灭。他总是处处迁就她,把她的任性想象成率直与清纯。杨完全跌进他自己织成的网里。他试图一步一步走入维的世界,为能接近维、关心维、爱维而喜不自胜。

    杨几乎完全忘却了梅,也忘了自己,他沉溺于自己营造的氛围里。他的床头、床边,都贴着维的照片,正面的、侧面的、站着的、坐着的,或嗔或喜,杨觉得生活在维的世界里。维的一个表情,一个手势,更不用说是一句话,都规定了杨的行为。为维尽一切所能,是杨求之不得的事情。维大哭、高歌,维委屈、悲苦都牵扯着杨的神经,让他为之喜悦,为之揪心撕肺般地心疼。

    那是一些很好很好的日子。能和维在一起,杨觉得生活有了颜色,有了阳光。他很少想到梅了,也不愿再想。偶而想到梅,再没有那种沉重的情感负担,相反,还生出一些对梅的感激。在一个维生病的晚上,杨守在维的床边,焦躁不安。杨心疼得不行,一个劲地催促她上医院。维看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,酡红的脸上,露出幸福的笑容。她有些疲倦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看上去,维是那么恬静,那么惊人的美丽,杨真想走进她的梦里。杨脉脉地望着她,看她脸上精致的轮廓,在明暗交接的边缘,闪烁着柔和美丽的光泽,他不由得痴了,情不自禁,轻轻地吻了她。温热润湿的红唇,让杨如醉如痴。

    杨已是完全不由自主了。他和梅的结束令他伤心。他不想重蹈覆辙。他渴望明确他和维的关系,确定自己的角色。在一个月光明媚的晚上,从影院出来,他俩相依着往回走。长街灯影稀。杨的心情十分愉快,他有些紧张,因激动微微颤抖。维问他怎么了。他沉默良久,并不回答,只是更紧地搂着她。

    杨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
    维有些诧异,问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问题。杨说随便问问。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,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到维宿舍门口,维向杨告别。杨有失望,又非常不甘心。他咽下一口唾沫。

    杨说:“我想,我想对你说句话。”

    维说:“明天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!”杨一把抓住维的手。小巧柔美的手,胖嘟嘟的,温暖柔软,给了杨很大的信心。他凑上去吻它。

    维笑说手很脏,她挣脱开杨。这更刺激了杨,他有些把握不住自己。

    “我想同你一起回家,去见见你的父母,要是你回家的话。”杨凝望着维的眼睛,“我爱你,维。”

    杨一把搂过维,紧紧地拥着她,动作有些粗鲁。他艰难地咽下唾沫,望着暗影里微泛白光的维美丽面孔,凑上去吻她。

    维说:“别这样。”

    杨有些着急,更紧地搂着她,不让她挣脱。他吻她,动作笨拙可笑,好不容易吻到她的嘴唇,杨投入了全部的热情,可维没一点响应。

    杨捧着她的脸问:“你不愿意?”

    维摇摇头,又点点头,神情很懒怠。

    杨说:“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吗?我真的很爱你,我是认真的。”他有些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维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很害怕。”

    杨说:“我真的很爱你,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维说:“仅有这些是不够的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真的。”

    维一点也没有杨那样的激动。在黑暗中,杨能感受到维的迷惘和不安。杨有些怀疑自己的感觉。

    杨说:“你不爱我?你觉得我对你不好?”

    维说:“你对我很好,”她似乎没有望杨,眼光越过杨的头顶,望向不可知的黑暗,“你对我太好了,我很害怕。我不知道,将来会怎样。”

    有些冷,杨彻底地心灰意冷。不祥的预感掠过他的全身。再说已显得多余。不真实的感觉,让杨如在梦中。

    有维同宿舍的女孩回来。维说再见。杨什么也没说,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   长夜难眠。杨不能相信所发生的一切。他仔仔细细检讨自己,回想和维相处的日子,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所有发生的事情,都出乎他意料之外,都是如此不可捉摸,不可把握。杨的沮丧,深入肺腑,耳边仿佛听到齐秦的歌声,略带沙哑、粗犷,饱含痛苦的落寞与孤独。杨想起维是梅介绍他认识的,想到当初见维前那种复杂的心境,他羞愤难当。

    杨失魂落魄地在暗夜游荡,只觉得自己无药可救。他是一个没用的人,文不能文,武不能武,对任何事都把握不住。他失神地走着,想像以前梅如释重负的样子,他突然冷笑起来。他展开想象,想像梅因惊愕而吃惊的面孔,心里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意。他不知道明天见维,他能否控制住自己。他不愿深想。

    正是下班吃饭时候,维同宿舍的女孩,正邀约上食堂。杨表情严肃得近乎狰狞,他闯进去。维见到他,微一愣,随即招呼他坐。看到维熟悉的身影,杨心中略微有些不忍。这情绪只在心头一掠而过。

    维说:“吃过了?将就吃点?”

    杨不说话,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维。他觉得自己有些过分。同宿舍的女孩,都觉察到气氛不对,偷眼望了一眼杨,又瞅一眼维。维低声说:“你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维小巧的身子,敏捷地爬上床铺,在枕边翻找,又从录音机里取出一盒磁带。杨目睹这一切,知道一切均已不可挽回。莫名其妙的愤怒,在心头积压着、膨胀着,直贯脑门。他是一个无用的人,他面对复杂的社会,面对人生,实在是太幼稚可笑了。所有发生的事情,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

    维递给他曾借给她的小说和磁带。

    维轻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杨动作僵硬地接过书和磁带。一瞬间,他抱有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。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了。他举起书和磁带,狂怒紧紧地控制了他,他很想向维的脸上砸去。看到维表情惊愕紧张的脸,他将手中所有的东西,狠狠地砸在地上。磁带盒砸裂的碎片飞溅起来,刺破了杨的手背,血丝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杨的心也如这磁带盒一样,裂成无数碎片,在空中飞起,又落下。看上去,杨象一只孤苦无援的狼,在绝望地长啸悲嚎。

    杨走出来,满眼泪水。黄昏依然黎明般的美丽。远处,有哀乐缓缓地传过来。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,心里空荡荡地难受。路上行人匆匆,谁也没有注意他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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