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哓哓
[ 录入者:xiaohan | 时间:2008-03-31 18:45:04 | 作者:危斌 | 来源:本站整理 | 浏览:31次 ]

  我再次回到萧庄是九年后。

    萧庄还是老样子,没有太大的变化,只是村头的两棵古树衰老了很多,树的中间全部空掉了,只剩外面的半圈皮支撑着。

    七叔公也是苍老了好多,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,蹒跚得厉害。

    吃完晚饭,我去村东头的水井挑水,碰到了梅姨,梅姨蹲在水井外的小池边洗菜。我叫她:“梅姨。”她抬起头来看我,她的眼角已是有了很深的皱纹。她已是认不出我来,看了半晌问:“你是哪个?你看我这记性,你看我这记性。”

    “姨,我是小风啊,你不认得了?”

    “你是小风?你看你看,都长成后生了,姨都认不出了。”梅姨站了起来,“什么时候来的?咋不来我家玩呢?”

    梅姨把洗好的菜放进桶里,说:“那晚上来姨家吃饭,陪你叔喝点酒。”

    我忙推辞说已经吃过了。

    “那你明天到姨家来吃饭,明天早上我来喊你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我刚洗完脸,梅姨就来了。我随梅姨去了她家。

    我见到了哓哓。她穿着件菊红的衬衣,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,眼睛干净明亮,再不是以前跟在我后面的那个吸着鼻涕的小丫头了。

    我陪姨叔喝了点酒,扯了写闲来闲去的闲话,才晓得哓哓读完初中后就在家帮衬着种地,才晓得哓哓还有个弟弟,是我离开萧庄后梅姨生的,才六岁多,去了他姨妈家。

    吃过早饭后,我便拿了把柴刀上山砍柴。到山头时,酒劲上来,脚有些发软,于是寻了块草地坐下,从口袋摸出根烟,燃起。

    “小风哥。”我扭头一看,哓哓背着个背篓走过来。我忙打招呼:“哓哓啊,去哪呢?”

    “去打柴哩。”哓哓把背篓拿下来放在地上,在我不远处坐下。

    “小风哥,我们小时候常来这里摘野果子吃,你还记得不?”

    我抽了口烟,望过去,她正张望着我,我忙垂下目光,“记得,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有次我摔了跤,你就背着我,”哓哓说,“你把我放在这草坪上,然后摘了野果子给我吃。”

    我实不记得这回事了,往事里的很多细节,都已被光阴磨得模糊了。

    哓哓似已看穿了我,微微撅起嘴来,说:“我一直记得哩,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清白。”

    我站了起来,抽了两口烟,说:“看都快中午了,该去砍柴了。”我拿起柴刀走到草坪边上砍起柴来,哓哓在我身后呵呵地笑。

    一会哓哓从背篓里拿起柴刀,却在我不远处砍起,边砍边说:“小风哥,我给你唱个山歌,要听不?”

    我忙应和:“要听,要听。”

    哓哓把手里柴的枝叶删掉,停了刀,唱起:

    山头阳雀成双双

    河里鱼儿不打单

    阿哥一去八九年

    妹把门前山看穿

    哓哓的声音清脆圆润,想不到她有这样一副好嗓子。我向她看过去,她也正看过来。哓哓笑了起来:“小风哥,我唱得好听不?”

    “好听,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再唱个好不?”

    我没应声,扭过头去砍柴,假装没听到。哓哓轻轻的咳了两声,又唱起:

    阿哥砍柴要细瞧

    山上芭茅快如刀

    小心割了哥的手

    哥不心焦妹心焦

    接连几天,不管我去哪里砍柴,都能作巧碰到哓哓。哓哓每天都要唱一些山歌,唱完就问我,小风哥好听不?唱完又问我,小风哥好听不?

    我不讲话,她就笑话我一点都不像苗家的后生,脸皮又薄又不会唱山歌 。

    有一次,在捆柴的时候,哓哓突然问我:“小风哥,你喜欢我不?”

    我打了个楞定,说:“喜欢,我是哥哥,怎么会不喜欢你呢?”

    哓哓走过来,把我手里的绳子一把夺过去,盯着我说:“你莫要往一边扯,我问你,你肯娶我不?”

    “这......”我实不晓得怎么说,其实我心底实在也是喜欢这个活泼乖巧的妹伢,只是......

    “你嫌我,是不?”哓哓把手里的绳子往我身上一扔。

    “不是,不是。”我赶急摆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说,为什么?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说:“我们还小,不讲这个,要得不?”

    “我都十七了,族里的习俗,妹伢到十六就可定亲了。”

    我从口袋里摸出根烟,点起,一屁股坐在柴上,哓哓就站在我面前。我抬起头来看着她:“哓哓,哥是个不安分的人,等几天我就要走了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或者会去很多很多年,晓得不?”

    哓哓在我面前蹲下来,用手抓着我的胳膊,说:“小风哥,我晓得你也喜欢我,你要去哪里,我都肯跟起你。”

    “哓哓莫傻,哥要去哪里都不晓得,哪能带起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会再来不?”

    “以后的事谁也讲不清白。”

    哓哓低下头去,良久,抬起头来时,眼里有着泪光,她盯着我的眼说:“那我就等你,只要你回来,多久我都等起。”

    我默然,实不晓得再说什么。我本是大山里的苗家伢崽,我本应沿袭千年万年的俗风,在日色苍苍的大山里砍柴种地,然后用几箩筐情意绵绵的山歌唱倒对山的妹伢,在一曲泪雨霏霏的唢呐里,把她十八岁的娇艳抬进我大山里的家抬进悠长深远的日子。可是我不是个安分的人,我对远方不可知的地方,有着固执的向往和渴望,我晓得总有一天我会叛离大山的安宁和旷古遥远的传说。

    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想法,更没法向哓哓讲得清白。

    第二天,我没去砍柴,独自爬到村后高高的落鹰山的断崖边,躺在芭茅丛里看天上大团的云朵和远处苍茫的群山。

    夕阳在远天落去许久,我才在昏黑里下山,一整晚上都闪恍着哓哓的身影。

    天才起亮,我便起床做饭,吃完饭后我便离开了萧庄。

    萧庄西两里多有条河,踩着跳岩到河对岸后 ,要爬一个小小的坡。我刚起要爬坡,后面传来了歌声:

    阿哥要走慢慢走

    妹有话儿要出口

    山高落远早早回

    莫等阿妹白了头

    我回转头,哓哓站在河边,身子微微前倾,用右手背擦着额头的汗。

    郎走西来我走东

    一场欢喜又成空

    郎走西来容容易

    妹走东来泪洪洪

    ... ...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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