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他们分离的时候,只是撕破了一张泛黄的纸页,而其它的一切依然还是完满而空洞。
他知道他来这里的清晰目的,虽然不能确信自己能否到达。重点院校,他记得抵达大门时,自己内心里起伏至高处然后突然静滞停顿的潮水,泅渡过黑暗的海洋,他知道自己已经抵达彼岸,生命的另一个层面。
远郊的校区,周围被顿重巨大的山影围困,寂静的时候可以听到剧烈的风穿过树林时带来的叶片声响,细碎的。苍白而宽广的路面上没有一辆车,走至路面的边沿,就可以看见下面的杂草和树杆,山坡腰际的位置,是没有任何仿佛围栏的断截面,随时的,让人轻轻一跃,仿佛就可以告别生活。坠入死亡。
突然的,他感到眩晕,他站在道路断绝的边沿,轻轻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就在这一瞬间,生命之于他,就只是一场轻易可以终结的电影。
他始终不明白,为什么生命力旺盛至腐败的一类人,要被困在这巨大的牢笼之中,远离市区的孤独生活着。
也许是他们的心里曾经都有过深重的期待,幻觉般的相信着这个地方才是能够完成生命的圆满的地方,是媒介。只是不知道,他们进出校门,踏在公路边沿的断绝区域时,心里能够想到的,是希望,还是死亡。
只是第一天,他的心里就有了失望。
越过门线的一刻,他看到了一整片天空,黯蓝如绝症,无声的包围住他整个的生命,如同黑色的布匹包裹住全部的脸庞后的窒息。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声音,他知识沉默的混入人群。涌向报名处办理自己的事情。
失望再深,他的生活也依然要在时间的荒芜里继续前进下去,奔赴结局。
被安排在了四个人的房间,阳台正对的,就是阴冷的山,植物繁茂,找不到住宅的痕迹。
静默的摆放好自己的东西,他的床在靠窗的二层,爬上去的时候,可以看到墙面上粘贴的旧时海报,挂钩,过期的日历,以及日历上细小的水笔勾记,还有一段细长的褐色血迹。
一个陌生人的往事和气息都停留在这一面墙上,他伸过手去轻轻剥掉日历,发现了下面泛黄的贴纸相。
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亲密照片,也许标志着一场已经消失的爱情,注明的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一天,他用小刀细细的刮落下来,伸出手去接住了它,握紧在手心,走向窗台的位置,两只手捏住相片的边角,然后掏出打火机来讲它点燃,手指松懈的看它从空中坠落下去。
三秒钟后,看见的,熄灭了。
没了。
断断续续的开始有人进入房间,他微笑的走过去,一枝枝的递给他们香烟,“MILDSEVEN。别介意,没好烟。”室友们看到他温暖的微笑,伸过手去,几个人开始一边抽烟,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,他走到每一个人的身旁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,他们微笑的回拒他。于是他转身爬上床。
已经非常累了,一个人躺在床面,面向苍白的天花板,以迎接死亡的姿势在等待睡眠。
突然的,他感觉这样的生活非常空洞。
应该找个人来爱,对抗这世间的虚空。
她是在教学楼出口看到他的,英俊而疲倦的一张脸,写满对这世间的投入和厌倦,看起来有些冷漠,独自的抱着厚重的书本走了出来。浅粉条纹起皱的棉布衬衣,质感细腻而精致,但是散漫,相似于他幻觉里的那个人。他让她感觉安慰,即使她不爱他。
他在安慰她,也许只是一张脸和一种并不能够确信的存在而已。他带给她内心浅薄层面的小小麻醉。
不能够知晓有人在偷览他生活中的片段,他依旧忙碌的活着,在食堂,在教学楼,宿舍间慢慢辗转成游鱼失去了自己真正向往的地方。
常常在午夜的寂静中醒来,听到周围粗重的起伏呼吸,他突然的想找一个人来说话,然后一起失眠。打开手机后,他终于因为找不到一个人而放弃,在黑暗中,他点燃自己的香烟,开始回忆白日里每一件细小的事情,以此来打发时间的漫长。
失眠就如同一个人失声的踏入黑暗漫长隧道一样,回忆,爱和信念,都能够轻易照亮他的脸。
但是他没有,因为太过现实,他只相信周围的黑暗。
他在内心的寂静里,把一天所经历的事情,一一数过,河流一样镇定的淌过灵魂。专业课上教师疲惫的表情,食堂拥挤的队伍和颜色泛黄的米饭,然后是图书馆歪斜的某个书架,教学楼旁盛开的紫色小花。突然的,他想起她。
已经一个星期,他总是看到她从人群里望出来看向他的一双眼,一次又一次目的未明的出现。他记得的,是她可爱的面容,和身体的曲线。
血流开始加速度,穿越过整个身体每一处细微的角落,他想象着她只剩下内衣的样子,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微弱的声音,身体陷入灼热之中。
他对自己说,就是她了。然后开始发泄自己深毒的情欲望。
日光之下他又恢复到镇定而有冷漠的样子。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和身边的人谈论简单的话题,他只觉这样的谈论非常疲惫,两个人内心所处的层面并不一样,热衷的事物也不相同,并且互相也不能懂得,但是他在继续,因为他面前这个陌生人,知道他的信息。
他是太过理智的人,每做一件事情心里都充满权衡,因为过于慎重,不愿轻易对人付出情谊,知定结局只能是,失望。
但是他对她,充满好奇和需要。
他们彼此面对的坐在冷僻的红茶店里,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。他坐在木制浅黄靠背椅上看着就在对面的她,他们之间是深蓝玻璃小圆桌,颜色如同海洋,他们的灵魂是隔海相望,难以触及的,但是他们出现在同一时间,同一地点,并且同样是在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桌面上粉白的奶茶缓慢的在散发香气,他的液面在杯口以下三分之一的地方,而她已经接近杯底,她是做事非常迅速而简洁的人,他对自己的选择非常满意。
两张内容相同,写有彼此字迹的纸页被放进各自的口袋中,同时的,一场沉默着灵魂,照应着需求的游戏。
走出门线的时候,他已经很自然的把她的手放在手心,两个人都冰凉,在周围的人看来,他们应该是温暖而匹配的恋人。
漫长的马路,大片去向不明的人群。他们设定了一个相同的方向,意图不清的向下走去,并不知道自己在去向哪里,但是手心里依然还有着大把的时间,大把的青春。细微的风从他们手心的缝隙间穿过,似乎在质问生命的虚空。
他看到手表上剩下的时间,然后转过脸去对她说,我爱你。她看到他的眼睛,笑出声来,我也爱你。
两个人在人群中亲吻的姿势,就仿佛天空中因方向未明而盲目飞行相撞的两只鸟。
他一直觉得这个开始,是未被期待的,他没有渴望过她的灵魂,他还没来得及渴望,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机会。
同室的男生在听到消息后对他又捶又打,问他是怎样得手的,他们人为平常安静而沉默的他,一定是用着阴秘而不为人知的手段才把她收至手心,他看着他们狭闭而好奇的眼神微笑。
他们只是在各自的需要里,正巧遇见彼此的孤独灵魂,各取所需。
非常镇定的,他抽动嘴角扬起幽微而甜美的弧度。“没有任何手段,我爱上她的同时,她也在爱我,就这样巧合。”这是他给出的答案。他点燃香烟,转身走向窗台,望向蓝得似乎破裂的天空继续的说,“有时候,我就在想,为什么会这样一来的巧合,你爱一个人,然后发现她也在爱你。”
空旷的天空里,没有任何的云朵。
它是寂寞的。
她在四个人的房间里,突然就多出一个习惯,在入睡前对周围的人一一诉说他在白日里对她说过的话,有过的表情,和亲吻。即使是在社团活动之后,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,心里渴求着能够倒在床面然后闭上眼睛就沉沉睡去,不再醒来,临睡之前她依然会提醒自己。
她跪在自己的碎花床面上,在空中比划着描述的动作,一句一句的重复出他说过的话,以及脸上流动的表情。
苍白的灯光里,她看到周围的人同时投来的专注目光,她们微微睁大的眼睛和侧向她并前倾的身体,她知道她自己的描述是生动的。
就仿佛这一切是真的就在发生的一场爱情。
对床的女孩子看着她,眼神清澈的说,好羡慕你,爱的人也爱你,真是命中注定的有缘。
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灰紫色睡衣的一个污脏衣角,手指在上面反复的揉动,然后对女孩说,“有些事情是被注定的,它是命运给你的线路,你必须慢慢走下去,走完它。”
困倦的转过脸去,结束谈话,最终一言不发的面向墙面,沉醉的睡去,在浅色柔软棉被里,她两只手臂从胸前环绕而过的抱紧自己,她摸到自己荒凉而寂寞的皮肤和冰凉的胸口,时钟走动的声响就在床头发出。
穿越过时间,所有丰盛的感情都只会剩下荒芜的结局。
重复的滴嗒的节奏,流淌在她的血液之中,虽然困倦,她依然因为寒冷而无法入睡。
两个人在没有课的时候坐车前往市区,漫长的车徒中,彼此一言不发的拥抱在一起,他一只手撑在椅背的扶手上,一只手环过她细瘦的腰,她靠在他左侧的肩膀上,沉默的闭上眼。他只是面向车窗,望向不断消失的楼层,树木及人群。
是这样相爱的姿势,两个人似乎一开始就没有过距离。
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到的是另一侧车窗外的风景,迅速的一闪而过,没有停留。她看不到她的脸和眼睛。以及他的心。
她和他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,她和他各自内心里的影像也是不一样的。这一瞬间里,他们的灵魂只是轻轻的相互错开了。
他镇定的态度让她时常感到恐慌,或者他只是一具流着血液的尸体,正在时间里慢慢的腐烂。
所以她对他不应该有期待,期待是欲念,应该掐灭。她在内心的寂静里对自己说。
两个人一起坐车赶回学校,看到车厢靠后的位置上明艳的情侣,是彼此都熟识的脸庞,上车的一瞬他看到他们,于是他迅速的伸出手去抓住了她悬在半空中的冰凉手臂,在情侣还未看到他们的时候,他张开嘴,温柔的扬起弧度,把她拉近自己的怀抱,不看她的眼睛,然后叫出情侣的名字。
在附近的位置,他找到坐位,自己顿重的坐了下来,然后一把拉过她坐到自己的腿上,两只手环过她的腰,始终不看她的眼睛。她看到他在看着的两个人,只是瞬间,她完全的懂得了他的用力与突然。
她于是在情侣看他们时,转过脸去,亲吻他机械微笑的干硬嘴唇,她也许只是想让他们更加湿润和柔软一些,这样的话,他的笑容看起来就不会这样干涩而僵硬。
她看到自己意识里的清醒,仿佛面对一场来自别处的电影,心里有着明晰而直白的判断,她的心里哟了失望,因为这始终都不会有爱的混乱。
她把脸靠在他肩上,充满失望的在闷热的车厢里拥抱住他,他没有告诉她,自己在她肩后的笑,和没有说出来的三个字。
很,聪,明。
她的演技和心力,始终没有他多。
情侣看着他们,眼神暧昧而羡慕的说,小两口太亲热了。他没有侧过脸去,微笑甜腻的脸上有过瞬间的停顿,因为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,来自他最憎恨的洗发水牌子。而在外人的眼中,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是甜蜜而持久的。
车子停顿下来的时候,他看到污蓝玻璃窗外短暂停顿的楼层影像,名称和装修都非常暧昧的娱乐场所,广告海报印有曲线突出的性感女体。
他的心里突然就有了欲望。
黑暗的宾馆房间,她睁开眼侧过脸去看窗外的小片天空。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叫声,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,她只是在迎合他的欲望和自己的绝望。他抵达她的身体,而她的灵魂并不在这个空洞的容器里面。
她如果在这一刻爱上他,形式就如同妓女爱上嫖客一样会流向未明的远方。他也许可以爱她,枯萎的心脏只需要一点但水份和借口,可是在这一刻里,她是没有机会的。
彼此都是对方用来对抗世间虚无的武器。
他疲倦之后,很快就睡着。背对着她,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他已经非常的累,他并不想要她的心,即使拥有足够的演技,他灵魂里真正能够承担的也并不多。
醒来的时候,他只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突然,让她的灵魂还未靠近就被强行推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之中,也许会存在伤害,女人的心和身体是相连的,他破坏了她保持小段距离的内心洁净,只是不知如何弥补的,他从钱夹里掏出几张大额纸币放在床头,在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衣服,小心的穿好,然后独自离开。
他希望她需要的安慰并不是向他内心索要真挚的感情。他的心不再天真。他的心是空的。
醒来的第一个瞬间,她看到的只是空洞的房间,和床头发皱的纸币.她镇定的穿好衣服,把皱折的纸币收进钱包。
非常寂静的,她的心里没有声音.洞开的身体只是一个冰凉的瓷器,布满裂痕。
她在等待破碎的那一天。
她一个人去往学校附近的冷僻网吧,空气浑浊,呼吸都变得顿重而强烈.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,想起他给她的钱,也许可以用它来买些东西填补自己生活中一个又一个破洞,大篇的浏览网页上出现的物品,看过之后又迅速的忘记,并不清楚自己的目的会是什么,也不知道她在找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。
然后,她接到他的电话,是在很吵的慢摇吧里,音乐的声响非常的大,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一个人在网吧寂静而压抑的气氛中大声重复.“什么,什么?”她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,“你来,现在.”她提好自己的包向出口走去。
大片空洞的时间,她终于找到消耗的方式。
他在朋友中,独自沉默的抽烟,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为一张漂亮的脸庞而兴奋的时候,他笑出声来,低下头去,继续的抽烟,背对孱弱的光线,脸庞逐渐陷入阴暗中,一言不发的闭上了眼睛.感觉时光无声的浸没了自己的整个灵魂。
只觉非常累,不知道到底还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,他才能够爱上她。
他只想找个人来爱,对抗世间的虚无.但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在哪里的,她也许很快就可以出现,也许她能够爱上他,也许她会懂得他内心的所有幽暗的层面,她也许可以一直的陪伴着他,天长地久,世界尽头。
她也许根本不在这个世间。
十分钟以后,她抵达他的身边,看着一帮人带着微微灼热的沉醉表情,兴奋的准备离开,她看到他的脸,依然镇定而清醒,只是眼神浑浊,仿佛堆积尘埃.他从人群中间向她走来,没有任何表情的拉过她的手,再度转身面对人群的时候,他的脸上突然就有了浓重的笑容。
而她只是一直保有僵硬的微笑。
周围的陌生脸庞上浮现暧昧的笑容,感觉他们是沉静而快乐的一对普通恋人,以为他们始终眷恋很深,两个人亲密的走在人群中,身旁都是成双成对的重叠身影,他不知道可以对她说什么,他的心里只有一片空白,她也不知道可以对他期待什么,所以也只是趋于沉默。
他们的内心在这一刻里有了照应,都只是没有任何语言的在时间里行走,彼此之间没有期待。
他看到身边的情侣自然过渡的态度,和彼此眼中一直保有的温润,突然的,他觉得自己的演技和心力都已经不够。
在爱上她之前,或许他就已经老去。
她看着他,内心有所防备的字应对,她对他甜腻的微笑,她对他娇气的说话,他转过脸来回应她.他说,你是我的宝贝猪.温情的.而她抓住的,只是一只冰凉而丧失力度的手。
某一个瞬间,她对他的真情充满期待,这期待如同罪恶一样深重,来不及解释就已经被判定黑暗。
两个人沿着漫长的苍白道路,内心空白的一直走,看不到结局。
有一段时间,他开始沉迷于网络,在一个效果精致的付费网游里耗费大量的时间,重复的做一些打打杀杀,不断让级别上升的事情。她在他身边的电脑屏幕前长久的陪伴着他,自己听音乐,然后找一些低俗的论坛文学来看,每一次,当她转过脸,心怀期待的看向他时,她看到的,都只是一张沉溺至深的脸。
他的心,从未在她所处在的这个真实的世间停留过,也许是因为停留得太久,失望太深,他才会辗转进入虚无的世界里去寻找,他一直索求的那种安慰。
不论一颗心会停留在哪里,他的手心始终都是空的。
她在学校里,一个人孤独的行走时,他还在网络的激烈里沉浮,他无法来到她身边,他们所处的,是两个不同的时间,可是她对他的期待依然会间断的出现,来到,又离去,反复的次数太多,心里已经失去疼痛的触觉。
她只觉一切都是自然。
再度回到学校的时候,他会和另一些同样沉迷游戏的人待在一起,讨论各自的战果,她微笑的坐在旁边,听他们感情激越的描述另一个世界的风景,和生活的漫长之中不产生任何关联的词语。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,真正获得,并且牢固抓在手心的又会是什么.在听到他们各自达到的级别时,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考试,然后试探的打听他和周围人的感觉,他们惊异的看着她,“还不是那样,还是不如游戏升得快。”他继续他们的话题,她再没有语言,一颗心渐渐陷入沉默的去观察身边的一切。
饭馆女老板生动的敷衍,旁边热闹人群的起哄,地面油腻的污迹,头顶上盘旋的苍蝇。
她转过脸来,看到这样靠近她身体的这个男人,她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,和阿迪达斯香水的气味,一切真实到不可抗拒.他突然对朋友说,“再过两天,我又可以升级了。”"
某个瞬间,她觉得其实他们是无法靠近的,无论在什么时间,用怎样的方式,他们只是在僵持。
他们是两个世界的。
和朋友分别,他回到房间,热情的态度迅速的沉寂下来,一个人一言不发的抽烟,阅读自己带来的厚本书籍,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他想到的,依然是这空洞的生活,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,游戏的荣耀带来的安慰只是短暂,而且非常虚空。
他要用她去填补这空洞。
他决定爱她。
漫长的假期,他带她去旅行,地点是一个著名的景区,是他的选择,因为他承担所有的费用,他承担她,和意愿无关,他觉得这是应该,似乎责任.虽然没有人要求他负担这责任,但是内心的界定里,她是必须要和他一起的,就象不断长长的头发,他没有多余的选择。
两个人在火车上沿着漫长的铁轨奔向陌生的城市,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陌生,不能掌握。身边围绕的是大群终点不明的陌生脸孔.她在微微紧张和寂静的气氛里,轻轻抓住了他的手。这一瞬间,一旦放手,身体和灵魂就会迷失.他惊觉的转过脸来看她,这是来自她内心本能的动作,他微笑的握紧她,指向窗外,要她心情放松的去看沿途消失迅速的风景。
他终于知道,很多时候,她只能依靠他,他的眼睛里充满怜悯,她在他瞳孔的影象中找到自己,他就在离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,他是这样靠近她。
她微微颤抖的心脏,有了安稳。
火车抵达的时候,天空刚刚开始明亮起来。两个人沉倦的从火车上下来,夹杂在人群中涌向出口,他大步走在前面,她在他深厚紧张的跟随着两个人步伐始终有差异,他发现她不在身边,于是停顿下来,空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她,不耐烦的对她说,"你快一点行不行?"她低下头去沉默的看着身旁穿行的双脚,点头说,嗯。
他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冷僻的小餐馆,把她牵了进去,点了看起来陌生的食物,并不饿,只是想找一个歇停的借口,他把盘子推至她面前,然后自己开始抽烟,独自的研究转车的路线.她一边吃东西,一边观察道路中行走的人群,很多人骑车,摩托车上是年轻的男人在驾驶,身后的女孩子眷恋而甜蜜的抱紧他,两个热的影象从她眼前飞驰而过。
她对自己说,他们一定非常相爱。然后眼泪就顺着脸颊迅速的坠落下来,跌碎在塑制的油腻桌面,静静的在时间里蒸发,她听到他的叹息,她警觉的侧过脸去看他,一只手抬至桌面遮住眼泪,害怕被发现,而他的眼睛只是一直看向地图,他再度叹出气来。“唉,他妈的,一点都不清楚。”
他看不到她潮湿的眼睛和灵魂。
她于是转过脸去,突然的他感觉她在他余光里的动作,他侧过脸,看到她专心吃东西的样子,像一只没有多余欲求的小狗,他已经习惯她在人群面前和他亲密而甜腻的相处姿势,所以在看到她在这一刻里无限真实的寂静下来时,内心有所异样,在他的判断中,她应该是活泼而天真的。
虽然他从未真正了解到她灵魂内的真相。
她只是一个天天都在出现的陌生人。
他带她找到宾馆,决定先在双人间里休息一下,然后再去江上乘船.她因为困倦,放下背包之后,就已经在床上睡着,他洗完澡后出来,看到她睡眠时的样子,是她放弃一切演技和虚伪之后的平息,袒露的身体和柔软的曲线.他小心的走近她。
她的姿势看起来非常寂寞,他想要拥抱她。
身体靠近她皮肤的时候,她突然惊醒过来,看到他眼睛里的怜惜,没有任何语言的,两个人沉默的拥抱在一起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。
她把脸迅速的靠在他肩膀上,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潮湿,在这个瞬间,这个男人的灵魂就在她的手心里。
相互取暖的一场沉醉,她只有这一瞬间,也许在松开手臂之前,这个男人的爱情就已经离她而去.这拥抱,就仿佛一场倒数。
江面上的风非常大,水面腥凉的气息被吹打在脸上,宽广的巨大江面,深绿的水,起伏的山脉,颜色暗沉.船只在水面上行驶缓慢,天空的感觉第一次这样庞大而不可逃避。
游船行的老板在给他们拍照,然后洗出来,递到他们手上,是一个被凝固的瞬间,两个人脸上都有笑容,她的一只手就在他手心里。
行驶到江面中央的时候,他突然从裤包里掏出一小枚精致的戒指来,微笑的低下头去看着她。
WILLYOUMARRYME?
生命前行缓慢的电影,有过一瞬空白的停顿。
微微陈旧的漆白护栏,左边两米的地方穿着黑色宽大T恤的男人在对着江面拍照,正前放拿着相机的中年人在招揽生意,衣服颜色鲜艳脸上扑有厚重肢粉的女人在向相机走近,船头的位置,有亲密的情侣做成铁达尼号的样子在吹风,幸福的家人在指远处的山群给表情天真的孩子看。
她听到自己细微的声音从吼咙中发出。
IWILL。
他在与整片江水的幽绿上,为她戴上了戒指。
她的眼泪瞬间就滴落了下来,顿重的打在了手指上,真实的触觉,让她瞬间清醒过来,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泪滴和空无一物的十指,转过脸去的时候,她看到他只是在看着遥远的山脉.手指在播弄一枚易拉罐的环盖。
原来都只是自我催生的一场幻觉。
在余光里,他感觉到她在看着他,他于是转过脸来,看到了她潮湿的眼睛,手指间的易拉罐环盖被递至她手中,他把它戴在了她的手指上,然后微笑的说,四年后的今天,希望我们还会在这里,在这幽绿宽广的江面上,在彼此瞳孔的影象中,到时候,我把它换成一枚钻石戒指,然后我们在这条船上,开始一起慢慢变老。
冰凉而剧烈的风无声的越过生命。
他静静的转过脸去,说过的话,就消失在了风里。
但是她的记忆,已经沉默的记录下了刚才的画面与深情.这记得,只有死亡能够带走。
仿佛一个承诺,永远无法企及。
四年后的这一天,呵,永远不会有.她想起他们合约上的期限,只有一年.一年以后,各自天涯.彼此的生活再也不会有所重叠.天下万物皆有定时,他是时间一到,就注定小时的人,是一场播放在生命里的电影,结局都已被提前书写。
轮船在另一边靠岸,他扶着她下了船,两个人一起踏上了陆地。
心意连结,同登彼岸。
回到宾馆,两个人又开始在陌生的空气里交缠.她不睁开眼睛,她拒绝他扭曲的表情,她只能在自己黑暗的幻觉里沉溺,所以她也无法知道,他在整个过程里也是一直闭着眼睛的,看不到这个世界,他们将自己的灵魂各自囚锁在身体的灼热之中,不袒露,不交付。
因此各自孤独。
即使天空再度亮起来,他们也不知道这样的孤独什么时候会结束。
回到家中,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,他开始思考是否应该和她结束,虽然他对她已经有感情,但他始终知道,感情是跟时间有关的一件事情,可以被赋予,也可以渐渐被埋没。
瞬间的动摇之后,他恢复清醒,他已经在逐渐的习惯她,一点点的,就象打电话给她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.如果某一天,他早晨醒在相同的时间里,却无法给她打过电话去时,他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突然空缺出一块。
也许还会有人来代替,来填补这一小块空白。
只是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,离开的时候是否依然在他心里留下一小块空白。
开学之后,她的课业开始渐渐多起来,而他的计划也在启动,英文四级,计算机,奖学金.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去爱她,而她的生活和青春也仿佛不再有更多的间隙。
生命的苍白在一点点的被填补。
收拾房间的时候,她在抽屉的最深处发现了他们的合约,微微发黄的一张纸页,她流下眼泪来,镇定的打电话给他。
我们,还有多少时间?
他的心脏微微的抽动起来,“你想要离开我么?”
我怎么能离开你,我们每天都会见面,都会遇见,我要怎样离开你呢?更何况,我也许从来都没有靠近过你。
那么,你每天都会拥抱的,是谁?
你每天都会拥抱的,你一直想要拥抱的,是谁?
她挂断电话,时间里面,她始终不能脱离他,因为她想要得到他的拥抱,一次又一次的,循环往复,永不止息。
可是,她已经没有办法。
不想再去心力纠结的思考与度量他们之间的问题,和不可逾越的深渊.只是更多的参与学校的事情,她孤绝的美丽,也许可以是更多人的.在学生会的圈子里,她在努力的盛放,组织活动,参加创意,在所有平庸的面孔前,流下冰凉的汗水。
布置会场,费力的搬动桌椅,指挥身边的人,打电话联系教授,主任,电视台.过道间的一张桌子微微被排挤在外,她的身体撞在上面,已经泛出淡青,她抬起它,准备移走,桌箱里掉出小纸盒来,她艰难的踮起脚来,痛苦的走向空旷的小块地面,顿重的放下来,然后转身去看那个跌落在地的纸盒。
MILDSEVEN。
她平静的蹲在了地上,MILDSEVEN,他中意的口味.而他们,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,在同一个校园内,同一条道路中,同一幢教学楼里,仿佛生命真的有了各自的路途,不再交汇。
所有的安排结束后,她回到寝室,在附近的小卖店买了一包七星,回到房间,爬在窗台,对着正在黑下来的整个城市,吐出烟雾,黯蓝的天空之下,就是整个城市的小片单影.沉静的,独自闪烁。
身旁的女孩脸上贴着面膜的走过来无意的问她“怎么最近没看你和他一起,吵架了还是分手了?”她脸上的肌肉有过瞬间的僵硬,迅速的,又笑容甜美的看向女孩。“没有啊,我正要打电话给他,最近大家都在忙。”女孩笑着离开她,其实真正在忙碌的,只有她,夹在老师,同学,室友,工作,生活,学习中间,相互连接,却又层次不清的界面之间.她已经疲惫,想要找一个可以安定和镇静下来的怀抱。
冰凉的风里,她镶嵌他的皮肤的气味和温度。
她感觉到自己内心起伏的渴望,和脸颊上细碎的眼泪,她于是转过身去,在犹豫里拨出了他的电话。
就在这一瞬间,整个世界突然黑暗了下来,然后是大片的嘘声,起伏的尖叫,玻璃瓶从高空坠落跌碎的声音。
她在手机突然亮起的屏幕上看到了,他的名字。
在整个宿舍区突然停电之后,他立刻拨出了她的电话,连路灯也停掉的黑暗中,他不知道她在哪里,是否一个人在道路中行走,会不会被疯狂的人群扔出来的酒瓶砸伤。思维的猜测与推进仿佛一个漫长的过程,但他手指间的动作其实仅是一个条件反射。
心脏被细小丝线迅速拉紧抽动的牵挂。
“在寝室?两分钟后,我带着电筒在你楼下等你。”
不远处的整栋房子的阴暗里,不断零星出现火光,被扔出的酒瓶破碎的声音。
这是他们在黑暗里的狂欢,没有光亮的时候,光亮之下一张张正常而明亮的脸孔就会被隐匿,或者撕去。
黑暗的楼道,细小的尖叫声,和从走廊穿越而过的脚步。
然后是一小束光。
他看到她。
他想要冲过去拥抱住她,但是,他没有,在感情里,他太克制自己,用理智和对自己绝症般的忠诚.很多时候,他相信他爱她,只是因为他被巨大的空虚向前推了一步。
如果对她倾注全力,唯一意味的事情,就是他在背叛自己。
他看到她的脸,微微疑惑和欣喜的出现在黑暗里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他,于是,她小跑过去,拥抱住他。
她的手被他迅速的握紧。
他带着她从一片混乱的夜色里逃走。
英俊的脸庞,细碎的头发,笔直后背,宽阔的肩,纯白的宽大T恤,修身淡蓝牛仔裤,七星的味道,干净的气息。
他几乎符合她所有的幻想。
可是,他们始终有着不可逾越的一到深渊。
乘车到市中心,繁华的街市,在黑夜里闪烁的灯火,两个人在路边的休闲小吧里点了饮料,听着音乐的细微起伏,他终于感觉不到自己内心的情感,陷入了麻木.她的脸就在他伸手就可以触及的空间里,可是,她跟他的将来,是毫无关系的.有时候两个人能够在一起,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相爱,只是两个人都在孤独里行走得太过寒冷,然后在抬头的瞬间,看到了对方,他对自己说。
况且,他们是肯定要告别的。
他不能背叛自己,他知道,所以,他不能爱上她。
合约上的时限,马上就会到达,他们都没有时间了。
他准备放她走。
而她几乎已经感觉到。
就象他衣服上的纯白从黑暗里显现出来的时候,她就已经感觉到,他只是掠过她心底的美丽蝴蝶,是不属于生命的影象.她还能做什么呢?纸页上的日期在一点点逼近她。
而生命从这一刻开始,就仿佛一场倒数。
柒,是欺骗的欺。
陆,是绝路的路。
伍,是虚无的无。
肆,是消逝的逝。
参,是煽情的煽。
贰,是相爱的爱。
壹,是依靠的依。
零,是零落的零。
然后,就是学期考试,他们各自奔赴即将到来的某种结束。
整个考场里面,他们分坐在教室的两个对角,一直到最后一科结束.她抬起眼睛来望向他,他看着自己面前的草稿纸,手指紧握起它,大片大片的撕掉,丢弃在墙角,没有回头的转身离开,无意识的,他用余光看向她的位置。
他的动作有过瞬间的停顿,然后生命的画面又继续流畅的向下走去。
就仿佛他真的只是撕破了一张纸页,而其它的一切依然完满而空洞。
|